得不成樣子,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赤腳踩在刀尖之上。
小啞巴走在前麵,奮力撥開那些帶著尖刺的灌木枝葉。他僅剩的那隻獨眼,在朦朧的暮色裡,依舊顯得銳利而可靠,仔細辨認著方向,引領著陳九,一步步向著小鎮的郊外靠近。
海風迎麵撲來,遠處,亮著幾團昏黃搖曳的光亮,看樣子,應該便是還在連夜卸貨的碼頭。
陳九的腳步突然頓住了。前方不遠處的路邊樹林裡,三具華工的屍體赫然吊在粗壯的枝椏間,隨著夜風輕輕晃蕩。他們的腳趾早已被海鳥啄食得露出了森森白骨,褲管上凝固著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痂。
看樣子,是昨夜出逃的華工不幸被抓,殖民者便將他們吊死在此,以儆效尤。
“走水路罷。”
陳九輕輕歎了口氣。眼前這條路,想必常有巡邏隊經過,他們再沿著兩旁的樹林行走,已不再安全。
小啞巴點了點頭,拽著他,兩人壓低了身子,借著夜色的掩護,慢慢前行。走過一柱香的功夫,兩人便趟進了冰冷刺骨的海水裡,借著微弱的月光,向著碼頭的方向奮力泅渡。
他們緊貼著那些長滿了藤壺的礁石遊動,濕透的褲管一不小心,便會纏上那些如同死人頭發一樣的水藻。
肩上和腿上的傷口,在海水的浸泡下,又開始絲絲縷縷地往外滲血。
他們摸索著在冰冷的海水中遊了半日,總算是靠近了碼頭的岸邊。
“手腳麻利點!”
監工粗暴的吆喝聲,混雜著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發出的清脆爆響,從不遠處的碼頭上傳來。兩人愈發小心謹慎,渾身濕淋淋地從冰冷的海水中爬起,緊貼著碼頭下方黝黑的岩壁,借著夜色的掩護,匍匐前進。
又往前挪了一段距離,他倆尋了個碼頭岩壁下方的豁口,蜷縮在裡麵。冰冷的海水依舊拍打著他們的腳踝,反而讓陳九那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昏沉的神經,清醒了幾分。
頭頂上,油燈昏黃的光芒掃過貨船的吃水線,照亮了船身上用油漆刷著的模糊不清的西班牙文字。
陳九仰著頭,借著岩石的遮擋,仔細觀察著碼頭上的動靜。十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吃力地從船上往下卸著一袋袋沉重的煤炭。監工的皮鞭每抽響一次,煤灰便會隨著那劇烈的震動,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他頭頂。
兩個黑奴拖著一輛沉重的板車,從他們藏身的岩壁旁經過。車輪碾過地上的蛤蜊殼,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幾片鋒利的碎殼不小心濺到了陳九的臉上,劃出幾道細小的血痕,他卻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
夜深了,海風也越發刺骨,兩個人凍得都有些受不住了。他們躲藏的位置,不僅要忍受冰冷海水的不斷拍打,還要硬抗那夾雜著水汽的海風。
又在豁口裡瑟瑟發抖地躲了一陣,碼頭上卸貨的華工們,開始往馬車上堆放第三層煤炭包了,看樣子,這船貨總算是快要卸完了。
監工似乎也有些疲乏,罵罵咧咧地走到最前麵的一輛馬車旁,點燃了一支雪茄。陳九仔細觀望了片刻,見四周無人注意,便不再猶豫,用儘全身力氣,先將小啞巴托起,然後借著啞巴的拉力,自己也勉強爬了上去。
兩人趁著夜色,從碼頭側麵一處相對低矮的區域翻身上了岸,然後便如同兩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鑽進了停放在最後麵的那兩列馬車底下。此時,那些卸貨的華工們剛剛離開,正吃力地去搬運最後一批貨物。
小啞巴身形本就矮小靈活,他手腳並用地快速一個翻身,便悄無聲息地竄上了馬車,敏捷地拉開縫隙,將自己瘦小的身軀擠了進去,然後又用一塊破舊的麻布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陳九則一直警惕地環視著左右。拉車的馱馬似乎被身後木板車的輕微晃動驚擾,不滿地噴了幾個響鼻,晃了晃碩大的腦袋,但很快便又安靜了下來。
當監工那沉重的皮靴聲再次從遠處折返,一步步逼近時,陳九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蜷縮在馬車底下,大氣也不敢出,直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稍稍鬆了口氣。
那些背著沉重麻袋的華工們的身影,已經在搖曳的燈光下漸漸靠近。陳九瞅準一個空當,悄無聲息地閃到最後一輛馬車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自己那早已僵硬不堪的身子擠了上去,然後開始吃力地搬動那些沉重的麻袋,試圖將自己掩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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