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太野。”
楊昌濬道,“他在安南做的事,朝廷上下無人不知。逼死嗣德帝,扶持阮福升,那等於是把安南當成自己的地盤在經營。這種人不尊朝廷、不畏天命,好用,但難製。”
左宗棠點了點頭,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好用,但難製。當年湘鄉曾剃頭,也是這麼看我的。”
楊昌濬不敢接話。
“去準備吧。”左宗棠擺了擺手,“今夜的事,不要讓外人知道。”
亥時三刻,雨勢稍歇。
皇華館後門的巷子裡,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漆馬車悄然停下。
為首趕車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下車之後,先朝四周掃了一圈,然後才拉開簾子。
陳九踏著泥水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頭上戴著帽子。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見他臉上的輪廓——比之前又蒼老了許多,麵容的棱角還算年輕,可是那股子滿身的疲倦與蒼老無論如何已經遮掩不住。
後門早已打開,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廝迎上來,沒有說話,隻是躬身引路。
穿過兩道回廊,繞過一處假山,皇華館內院的正房出現在眼前。門前站著一個人,是楊昌濬。
“陳先生。”楊昌濬拱手。
“楊製台。”陳九還禮。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多說。
楊昌濬側身讓開,推開了房門。
屋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淡淡的黴氣,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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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邁過門檻,看見那張雕花大床上,靠著一個人。
他比陳九想象中更瘦,瘦得像一具骷髏披著一層皮。
但那雙眼睛,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右眼,卻像兩團埋在灰燼裡的炭火,依然燙人。
“坐。”左宗棠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陳九沒有客套,坐了下來。
左宗棠來福州後,第一時間到了馬尾,兩人已經打過幾次交道。
兩人沉默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誰都沒有開口。
雨聲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劈裡啪啦,像一場永無止境的爭吵。
“你的船,是誰造的?”左宗棠忽然問。
“振華號是英國人的老船,從奧斯曼帝國手裡買的。”
陳九道,“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是德國伏爾鏗船廠造的,你們想必都知道。還有兩艘是從智利買的,截了日本人的胡。”
左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督辦新疆軍務的時候,朝廷的錢都砸在了西征上,哪裡還有餘錢買鐵甲艦?
那兩艘船,本來是沈葆楨心心念念想要的,結果落到眼前這人手裡。
“你花了多少銀子?”
陳九道,“加上改裝、彈藥、軍餉,前後砸進去五百五十多萬。”
左宗棠沉默了。
五百五十萬兩,不到朝廷給北洋水師花的一半,從光緒元年李鴻章奉命督辦北洋海防開始,到今年年底,北洋海防的總投入大約在1200萬兩白銀左右。
在編艦船15艘,兩艘主力巡洋艦超勇、揚威,還有鎮東、鎮西、鎮南、鎮北、鎮中邊等11艘400多噸的炮艇,剩下的練船不值一提。
他固然清楚,朝廷這一千多萬兩白銀裡麵,大半都花在了旅順口和威海衛基地,以及大沽炮台的改造,可他仍然有些恍然。
李鴻章天天避戰求和,可眼前這人,五百多萬兩,就擊沉了法艦兩次,甚至還有萬噸巨艦和一整支艦隊。
而福建水師的戰果表明,李鴻章竟然是對的,現在的北洋水師拉出去隻有被全殲的命。
仿佛看出了左宗棠的疑問,陳九道:“阜康錢莊,我接手了一部分。
胡雪岩在江浙經營了幾十年,底子厚,可惜被人算計得太狠。我撿了個便宜。”
左宗棠搖了搖手,“我知道,老夫不在乎你的錢是哪來的。”
胡雪岩是他的人,阜康錢莊是他的錢袋子。
胡雪岩跪在他的門前一五一十地彙報,左宗棠正在兩江總督任上,眼睜睜看著陳九的人一步一步蠶食過來,卻無力阻止。
“一手蛇吞象玩得好。”左宗棠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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