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近代時空那山河破碎的夜空下翻湧如沸的狂喜與淚水，此刻，在更古老、更漫長的曆史長河的其他段落裡，那些半夜被從睡夢中叫醒、披著月色揉著眼睛仰望天幕的人們，心情卻要複雜得多。
曆朝曆代的皇帝們是被緊急叫醒的。
他們披著外袍，散著頭發，有些甚至趿著鞋就匆匆趕到了殿前的空地上。
夜風拂過宮簷上的銅鈴，發出細碎的叮當聲響，與他們此刻紛亂的心緒攪在一起。
天幕上那張黑白照片，那個日軍將領低頭呈遞投降書的姿態，那麵從五星紅旗在天安門廣場上緩緩升起，那些轟隆隆碾過長安街的坦克和戰車，那些呼嘯著劃破天際的戰鷹，
還有那個帶著湖南口音的偉岸身影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對著三十萬歡呼如潮的群眾高聲喊出的那四個字——
“人民萬歲！”
這四個字，像一塊千鈞巨石，從1949年的天安門城樓上拋出來，砸穿了八十八年的光陰，砸進了1937年的戰壕，也砸進了漢唐的宮闕、宋明的殿宇、清代的紫禁城。
砸得那些端坐在龍椅上俯瞰蒼生一輩子的帝王們，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早就知道後世沒有皇帝了。
天幕開了這麼久，他們知道後世的種花家是人民當家作主，知道後世講究人人平等。
他們也曾在天幕上看過後世的街頭，看過那些穿著普普通通的男男女女昂首挺胸走在路上的樣子，沒有人避讓，沒有人因為擋了權貴的道而惶恐不安。
他們也知道後世做不到絕對的平等，但比他們朝代的階級分明來說，已經是相對的平等了。
但今天，他們第一次聽到那四個字。
人民萬歲。
那四個字在天安門廣場的歡呼聲中響徹雲霄，回蕩在1937年的夜空裡，也回蕩在漢武帝的大殿前、唐太宗的宮簷下、宋太祖的庭院中、明太祖的台階上。
回蕩在每一個曾經和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耳邊。
萬歲。
這個詞，在他們的時代，是隻有皇帝才能用的。
不是不能用在別人身上，而是不能用在除皇帝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萬歲，那是臣子跪拜時對天子的祝頌，是皇權至高無上的象征，是天地之間隻此一人可以承受的最高尊榮。
在朝的文武百官嘴裡喊的是“萬歲”，在野的平民百姓連議論都不敢，因為萬歲兩個字從不是凡人可以企及的。
在有些朝代，試圖用“萬歲”來稱呼皇帝以外的人，是僭越，是謀逆，是要掉腦袋甚至滿門抄斬的大罪。
哪怕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垂簾聽政的太後，最多也不過是“九千歲”，差的那一千歲，就是君臣之別，是天與地的距離，是永遠不能逾越的鴻溝。
可現在，後世開國的領袖，那個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人，麵對三十萬歡呼的群眾，喊出來的不是“皇帝萬歲”，不是“王朝萬歲”，而是“人民萬歲”。
他把萬歲這兩個字從皇帝身上摘下來，原原本本地還給了人民。
他沒有喊自己的名字萬歲，沒有喊政黨萬歲，他喊的是人民。
這比“後世沒有皇帝了”更讓他們震撼。
因為“沒有皇帝”這件事，他們多少已經消化了。
製度會變，王座會空，龍椅會進博物館，這些他們在天幕上都已經見識過了。
秦始皇陵陪葬坑的兵馬俑都被挖出來擺在博物館裡收門票，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但“人民萬歲”這四個字，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剖開了數千年帝製的根基，把那個最核心的東西——“萬歲”——從皇帝的身上剜了下來，鄭重其事地放進了每一個普通人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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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頭銜的改變，那是一個時代的魂魄被重新澆築了一遍。
夜風又起，吹動了某個帝王披在肩上的外袍下擺。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幾乎是不約而同的，這些被“人民萬歲”四個字攪得心緒難平的帝王們，腦海裡浮現出了同一個人。
秦始皇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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