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亥時前後帳後燈火忽暗,風其實沒有變,隻是被人用濕布罩過去,煙會更低,火更紅。火更紅,是燒鹽灰的紅。是內賊。”
這話一落,帳中有人冷笑:“你說的,還是預言。”
“不是。”郭嘉搖頭,“是‘驗’。”
“怎麼驗?”夏侯淵挑眉。
郭嘉開始一條條列:“請在帳後門檻下,薄撒一層細灰,灰要拌極少鹽。鹽遇潮,灰色變淺。有人踏過,足跡邊緣會發淺白,這白一小時不散。請在兩間庫房之間的鬥門上,掛一幅薄絹,絹上畫兩點墨色紅隼。紅隼眼睛朝向風口。若今夜有人開鬥門,絹會動,紅隼的眼白會有一點鹽霧。鹽霧若見,在場守門者無罪,鑰在內吏手中。”
此言一出,幾位將軍麵麵相覷。這不是口出狂言的“預言”,這是安排好了的“驗法”。事情如果照他說的發生,那麼“誰手裡有鑰”大半就能定。嘲笑少了一半,謹慎多了一半。
“第二問。”夏侯惇不甘,又問,“你說‘不丟臉’,那要怎麼不丟?”
“封三口,定一旗,換一鼓。”郭嘉道。
“封哪三口?”李典直截了當。
“第一封,言路之口。營中謠言多,皆從‘善談者’始。把說得多的人換去搬運,把閉嘴的人調來近帳,半天之內,營中‘風’就會變。”
郭嘉淡淡,“第二封,酒口。軍中半日停酒,看誰抱怨最大,那人最靠近‘消息’。第三封,庫口。把庫吏換兩個局外人,賬交接時隻許‘對列’,八口同讀,不許添字。三口一封,營中亂象半止。”
“定一旗?”樂進問。
“定的是‘帳前旗’。”郭嘉看了那麵垂著的主旗一眼,“今日旗向東微偏,偏的不應是風,是人。旗角卷得像被手指拈過。把旗換一麵,以‘兩斜縫’法縫,縫線越少越不易作怪。旗不亂,心就穩。”
“換一鼓?”夏侯淵疑惑。
“換的是更點鼓。”郭嘉道,“昨日探騎試路,聽的正是我軍鼓點。今夜更鼓換節,短長短長,像‘無序’。敵探若再來,他會以為我軍‘亂’,不敢動。我們守。明日再改回正點,再換人。”
諸將默了一會兒。換鼓這種事,不過一細節,卻偏偏是“細節見功夫”。他們中的不少人是打慣硬仗的人,嘴上不服,心裡其實在過一遍這三件小事擺下來後的樣子。營氣會不一樣。人心會穩一點。臉麵會硬一層。
“第三問。”夏侯惇咬字,“你來見主公,求什麼?”
“求一個‘門’。”郭嘉答,“門的另一頭,是‘權’。權有餘火,我不敢直握,隻求蹭一星尾焰暖手。暖了手,好寫字。”
“寫什麼字?”曹洪嗤笑。
“寫‘活’。”郭嘉把枷鏈抬了一寸,“活著,才談贏。”
荒唐。簡直荒唐。有將忍不住笑出聲。笑聲像豆子撒在鐵盤上,叮叮當當。
嘲笑是軍營的一部分,粗糲又真實。他們笑這囚徒口氣過大,笑他病骨撐起的誌向不合時宜。可笑聲裡,又夾著一點別人聽不出來的東西。屏風後的人沒有笑,他輕輕地咳了一聲,像把一粒沙從嗓子裡抖開。
“按他說的,去驗。”那人的聲音,終於越過火光,落出來。不高,卻把每個人的後背都撥直了一指,“灰、鹽、絹、紅隼。亥時前,擺好。
更鼓,改。旗,換。酒停半日。善談者去搬袋,閉嘴者來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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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一聲應下,像刀落鞘。
“至於枷……”那人頓了頓,“留著。等‘驗’完,再解不遲。”
“遵命。”曹仁抱拳。
將軍們散出一部分去傳令。帳裡的人少了些。火盆輕響,像貓在睡夢裡動了動爪。
郭嘉站在原地,屏風上的墨竹抖了一下,像風過。那人重新拿起狼毫,蘸墨,輕輕地,在帛紙上寫了一個字。那字的第一筆極輕,第二筆極重。
郭嘉從很遠的角度瞥到了筆意。他知道那是個“定”字。定軍心,定人心,定自己。
他在心裡把“觀星策”緩緩撥到下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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