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壺催的。”
“就當我為許都熬一鍋‘不做噩夢’。”阿芷半開玩笑,聲音還是很輕,“可真到開朝,噩夢還是要有人做的。”
“有人做,也要有人醒。”郭嘉道。他伸手,從柴胡畦裡折下一小枝,把它的尖稍摘去,又在莖節處輕輕一劃,讓汁液微微外滲。“這枝活,下月能嫁接到宮牆根的冷土上。冷土不藏蛇,適合栽‘清議’。”他說得輕,像在講園藝的訣竅,事實上也確實是。他看著那一滴汁緩慢冒出,像一個重字在紙上被人按深了一筆。
遠處有輕微的腳步,是靴底磨石的聲。荀彧從廊下來,披一件淺玄的短襴,袖口整潔,鬢角還有未散的露。他遠遠看見這片圃,停了一瞬,又加快半步。走近時,他先向阿芷點頭,再向郭嘉稽首:“昨夜多賴‘香’壓血。文若以謝。”
“謝她。”郭嘉抬了抬下巴。
荀彧向阿芷一揖:“太醫署今後恐多借重。”
阿芷忙還禮:“不敢。隻是草木的事,能懂一點。”
“草木有情。”荀彧垂目,指腹有意無意地在衣襟內貼著的那方小印上摩挲了一下。那小印刻著“度”與“節”,昨夜被他壓在胸口,像把心的跳敲出了章法。他抬眼,轉向郭嘉,“竹牌已排。‘宴’在前,‘留’隨後,‘斬’列短而狠。文若請——止於‘清席’,開於‘正名’。”
“程仲德也來?”郭嘉問。
“在路上。”荀彧應,“他說‘借’,借命一息,明日償兩息。”
郭嘉輕笑:“立國如種樹。借來的水,澆在主乾,才會讓旁支自己枯下去。”他側身,從籬外拾起一塊薄石片,在空白的中畦上擺成一條小路。薄石片並不直,它們彎著,像一條蟠繞的脈。他指尖沿著石片挪動,在第七塊石上停住。“王子服坐末列左二。此石便是他。今朝若敢開口,自證其‘不與’,可移至側廊,歸‘宴’。若不敢,留在末列,他便是這塊石上的苔——不去也不來,晚些再掃。”
“種劭呢?”荀彧問。
“隨我手。”郭嘉把第二塊石挪至路側,“此人短時可借。借他‘舊案願陳’,讓清議有一個‘不血腥’的書,但這本書不能他來讀。”他抬眼看荀彧,“你去讀。”
荀彧沉吟:讀,是把自己送到刀口上。他看了看阿芷正在溫壺的側影,又把目光落回郭嘉臉上。那張臉在晨色裡不再冰,隻留一層清。荀彧點頭:“我讀。隻是讀時須有‘度’。”
“我給你。”郭嘉在第五塊石上點了一下,“程仲德會以‘刑須有節’收口,刀往後退半寸。你讀的那一頁,要讓刀退而不失其威。讓人知道——禮不是對刀的束縛,是刀的鞘。”
阿芷把銀壺移至暗槽的中央。壺嘴對著東方的縫隙。她抬腕看了看腕上細線纏的時刻,寅正將至。她柔聲開口:“香能走了。”
“等等。”郭嘉伸手在壺嘴上方抓了一把空氣,像把什麼東西從無形中摘出來,又輕輕握住,“還少一味——‘憐憫’。”他把指尖放在壺嘴上方一息,再放開,“憐憫不是軟。憐憫是刀上留的一圈溫。沒有它,刀碰到骨,會崩。”
荀彧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理解,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疼。阿芷沒問,隻把壺蓋穩穩合上,合得既不嚴也不鬆。壺內的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它要去的方向,沿著九畦之間的暗槽,順籬而上,從瓦當間最細的一道縫,化作一縷看不見的霧,貼著禦道,先往軍,後往內,再往座。
“鴆,”郭嘉對陰影裡那雙冷眼道,“你再去看一眼內西院。夫人的香爐若未點,替她點上。”
“遵命。”鴆答。她邁步上牆,身形薄得像一片被風挪動的紙。她的影在牆上掠過,落在宮燈尾端,把那點燈花拖成一根細線。燈花不滅,卻不再跳。阿芷的藥香順著那線滑開,偷偷按住了許多人心口那一陣要往上衝的火。
郭嘉拾起籬角的鬥篷,甩去露水,披上。他對荀彧道:“讓銅槌等壺響。”荀彧頷首:“會。”
他轉身才走出三步,籬門外又有腳步。腳步更重,像山在轉身。許褚抱拳入圃:“城裡已定。吳子蘭押至殿前,未作梗。宗室旁支二人列‘宴’,司寇府偏房留二‘斬’。王子服已坐末列。”他報完,自請:“臣肩甲磨傷,不礙事。天亮後換新甲,不誤殿前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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