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腦丸味道的藏藍色滌卡外套,看款式怕是十年前的存貨,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關鍵是尺寸明顯小了,緊緊繃在他乾瘦的身板上,扣子勉強扣住,仿佛隨時會崩開。下身卻是一條肥大的、打著補丁的舊軍褲,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這一身上下,可謂是不倫不類,古今結合。
最惹眼的,是他胳肢窩底下,還緊緊夾著個用破麻袋片包裹著的、長長的、棍狀的東西。
“王富貴!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把你爹的壽衣翻出來穿上了?”有相熟的老夥計毫不客氣地打趣。
“去去去!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老王頭臉不紅心不跳,反而得意地拍了拍緊繃的胸口,“這叫行頭!懂不懂?咱們是代表紅星公社出去打擂台的,氣勢上不能輸!俺這可是壓箱底的好衣裳!”
李主任看著他這身打扮,嘴角抽搐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行了行了,人齊了就趕緊上車!別耽誤了工夫!”
老王頭如蒙大赦,趕緊往拖拉機後掛的車鬥裡爬。那車鬥裡已經鋪了些乾草,算是座位。廖奎和趙小深也跟著爬了上去。
就在拖拉機手搖動搖把,引擎發出“突突突”的、如同患了嚴重肺癆般的巨響,即將開動的那一刻,老王頭卻突然一把拉住廖奎的胳膊,將他拽到車鬥最靠裡的角落,避開了大部分人的視線。
“奎子,等等!”他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神色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種罕見的、帶著點江湖氣的鄭重。
他先是警惕地四下瞄了瞄,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邊的竊竊私語,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從懷裡——不是那個麻袋包裹,而是從他緊繃的滌卡外套內兜裡——掏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個扁扁的、用牛皮紙折成的方塊。另一樣,則是一個卷起來的手帕包,看著鼓鼓囊囊。
“拿著!”老王頭不由分說,將兩樣東西塞進廖奎手裡。
廖奎入手一掂量,紙包裡是些乾燥的、細碎的東西,嗅到一絲淡淡的、辛辣的煙草味。而手帕包裡,則是硬邦邦的、圓形的……是錢?和糧票?
“王叔,你這是……”廖奎愣住了。
“窮家富路!懂不懂?”老王頭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這出門在外,不比在咱公社這一畝三分地。縣裡那地方,人多,眼雜,規矩也多!身上沒點硬通貨,心裡發虛!”
他指了指那個牛皮紙包:“這是俺珍藏的關東煙葉子,頂好的貨!勁頭足,味道衝!到了地頭,要是遇到難纏的小鬼,或者需要搭話的領導,敬上一根,比你說十句好話都管用!這叫‘煙酒不分家,辦事好說話’!”
他又指了指那個手帕包,聲音壓得更低:“這裡麵,是俺攢下的三塊兩毛錢,還有五斤省下來的全國糧票。錢不多,票也不多,但關鍵時候,能應應急!買個燒餅墊肚子,或者……嘿嘿,萬一縣裡的國營飯店有啥不要票的好菜,也能開個葷腥,補補力氣!”
廖奎捏著那還帶著老王頭體溫的煙葉和錢票,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有些發酸。他知道老王頭家底也不厚實,老婆身體不好,孩子也多,這點錢和糧票,不知道是他從牙縫裡摳了多久才省下來的。那關東煙葉子,更是他平時自己都舍不得抽、隻在特別場合才拿出來顯擺的寶貝。
“王叔,這……這我不能要,你家裡……”廖奎想要推回去。
“叫你拿著就拿著!”老王頭眼睛一瞪,不由分說地把廖奎的手按回去,“俺老王頭在紅星公社混了半輩子,沒啥大本事,就剩下點看人的眼光和江湖經驗!奎子,你是條真龍,遲早要騰雲的!俺這點家當,投資在你身上,不虧!”
他用力拍了拍廖奎的肩膀,眼神灼灼:“記住俺的話!手藝人不輸陣!到了縣裡,別怯場!該亮刀子的時候,就別含糊!那些評委,別看他們官大,學問高,說到底,也得看真本事!你那手絕活,是實打實殺出來的,不比任何人差!”
他頓了頓,臉上又露出那種慣有的、帶著點狡黠的笑容:“當然了,該低頭時也得低頭,該敬煙時別舍不得。俺們是去比武,不是去造反,把上麵哄高興了,事情就好辦一半。這叫……策略!”
這番既有江湖義氣,又摻雜著生存智慧的“囑托”,把廖奎說得心潮起伏。他看著老王頭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皺紋、此刻卻寫滿真誠和期盼的臉,重重點了點頭:“王叔,你放心,我記住了。”
“哎!這就對嘍!”老王頭滿意地笑了,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神秘兮兮地補充道,“還有啊,奎子,俺昨晚夜觀天象……呃,不是,是俺琢磨著,你那‘豬語’……咳咳,就是特別懂豬的那套,到了縣裡,可得收著點用。畢竟……那啥,太玄乎了,容易讓人當封建迷信抓典型!還是得多往‘科學觀察’、‘實踐經驗’上靠,穩妥!”
這老小子,心思倒是縝密。廖奎再次點頭。
“突突突——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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