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你,老夫依稀看見了當年的薛明章,不過那時候你和他隻是形似,還談不上神似。經過這幾年的磨礪,你身上那股子正氣愈發像他,明章賢弟的在天之靈看到你的進益,想來會無比欣慰。”<\/p>
薛淮知道這是大人物慣有的手段,先從各個方麵拉近距離,等時機成熟才會轉入正題,因而耐心地傾聽著。<\/p>
寧珩之仿佛沒有察覺薛淮的反應,他的眼神沉浸在久遠的時光裡,唇角帶著一絲真切的笑意,繼續緩緩道:“那是景雲朝末年,我剛入禮部不久,還是個熬資曆的主事,令尊則是名動京華的新科榜眼,意氣風發才情橫溢。記得他初到翰林院報到那日,穿著一領嶄新的青袍,身姿筆挺眼神清亮,那股子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勁兒,當真是如朝霞般耀眼。”<\/p>
薛淮曾聽母親崔氏說過,父親生前和寧珩之的關係還不錯,彼時一為吏部尚書一為大理寺卿,寧珩之雖比薛明章年長十餘歲,但兩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難分高下。<\/p>
薛明章病故之前,寧珩之曾親至薛府探望,兩人甚至屏退旁人,深談了很長一段時間。<\/p>
關於薛明章之死,薛淮連宮裡的天子都有懷疑,卻沒有懷疑過寧珩之,蓋因兩人年齡的差距擺在那裡,亦非朝堂上的對手,更沒有私怨,寧珩之應該沒有理由去謀害薛明章。<\/p>
寧珩之接下來的話似乎也在印證薛淮的想法,他不急不緩地講述和薛明章之間的交情,又像一個溫厚的長輩告訴薛淮一些關於薛明章的往事。<\/p>
比如薛明章在太和二年那樁驚天大案裡的表現,比如薛明章主動請纓去揚州治水巡鹽的勇毅,比如他後來在大理寺辦的那些案子。<\/p>
寧珩之說得很詳細,書房裡隻有他平和而帶著磁性的聲音在流淌,營造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溫馨的氛圍。<\/p>
薛淮靜坐著,心中的警惕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覆蓋。<\/p>
他從未聽人如此詳儘地、帶著欣賞與懷念地講述薛明章當年在官場上的故事。<\/p>
“……那時他頂著各方壓力,最終查明是涼城侯為了兼並土地,指使家奴殺害十七名佃農,再嫁禍給另一位武勳,意圖一石二鳥。”<\/p>
寧珩之的語氣帶著由衷的讚歎,徐徐道:“在你父親的堅持下,此案最終得以重審,真相大白之際,京中轟動一時。他查案時那股子不達真相誓不罷休的韌勁,那份對弱小者的悲憫,以及對公正的執著,至今想來仍令老夫欽佩不已。景澈,你眉宇間的神韻和行事的執著勁兒,與你父親當年真是像極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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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達真相誓不罷休。<\/p>
薛淮在心裡默默咀嚼這八個字,垂眸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輕聲道:“元輔過譽了。先父風骨,下官不敢企及萬一。”<\/p>
“何來不敢企及?你如今在朝堂所為可圈可點,雖思路與明章賢弟不同,但那份為國為民的初心,那股不畏艱難敢於擔當的精神,卻是血脈相承。”<\/p>
寧珩之的語氣更加溫和親切,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鼓勵,“當年老夫與明章賢弟雖在不同衙署,卻也時常品茗論道。他性情剛直,見解往往鞭辟入裡,老夫則或許比他多思慮了幾分周全之道。我們偶爾也會爭執,譬如對某條律例的執行尺度,對某件新政的看法,但彼此都明白,這份爭執乃是為了公心,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p>
薛淮聽得心中暗伏。<\/p>
寧珩之則輕歎一聲,帶著幾分懷念說道:“明章賢弟常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江湖兒女的義氣,為官者更須抽絲剝繭以求其真,要在法理框架內行俠義之事,這一點他做得極好。景澈,老夫觀你行事頗有乃父遺風,卻又多了幾分圓融與大局觀,老夫心中甚是欣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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