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沒想到天子會來這一出。<\/p>
大燕開國百餘年來，非軍功不輕授爵位，且多以開國元勳及累世武勳為主。<\/p>
文官獲爵乃鳳毛麟角，無不是挽狂瀾於既倒、定社稷於傾危的擎天巨擘。<\/p>
薛淮深知自己此番功績確實彪炳，足以封侯拜相，天子可能不太好安排，若是一筆帶過難以服眾，可若是高官厚祿，以薛淮的年紀和資曆又顯得過於急切，容易在朝野引起非議。<\/p>
原本薛淮想回京之後私下稟明天子，他對現在的職事很滿意，而且他來都察院還不到半年，其中大半時間在九邊，他願意繼續在都察院儘心任職，不求太多賞賜。<\/p>
按照他的想法，天子把他的散官和勳官銜提一提，再賞賜一些金銀田地也就夠了。<\/p>
不成想天子給了他這樣一個驚喜，而且驚遠遠多過喜。<\/p>
刹那間，無數念頭在薛淮腦中飛轉。<\/p>
天子此舉或許是真心酬功，但如此厚賞卻也必然將他推向風口浪尖，更會讓他成為寧黨等反對勢力眼中更醒目的靶子。<\/p>
其次，他雖立下不世軍功，但骨子裡仍是文臣，是都察院的言官。<\/p>
文官向來以三立為圭臬，對武勳爵位雖不排斥，但一個如此年輕的文臣驟然躋身勳貴之列，是否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是否會引來清流內部某些守舊勢力的非議，認為他不務正業有辱斯文？<\/p>
薛淮的仕途目標自然是內閣首輔，目前並不確定封爵對這條路是否有負麵影響，因為前麵幾乎沒有可供參考的例子。<\/p>
電光火石間，薛淮已做出了決斷。<\/p>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爵位，他不能坦然受之，至少不能立刻欣然受之。<\/p>
在滿殿目光的聚焦下，薛淮向前一步，恭謹又堅定地說道：“陛下天恩浩蕩，臣惶恐萬分，愧不敢受！”<\/p>
他的選擇並未超出寧珩之和謝璟等重臣的意料。<\/p>
畢竟對於薛淮來說，以他的出身、履曆和如今積攢的功勞，隻需要耐心等候且不出現較大的差錯，便可一步步接近入閣的目標，這個伯爵頂多隻能算錦上添花。<\/p>
天子望著薛淮挺拔的身影，平靜問道：“薛卿何出此言？此爵乃你為國解危應得之賞，有何不敢受？”<\/p>
薛淮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向天子，朗聲道：“陛下容稟，古北口光複、黃榆溝大捷，此非臣一人之功，乃三軍將士用命視死如歸，陛下封賞當首重浴血之將士，臣若居首功而受此厚爵，恐寒忠勇將士之心。”<\/p>
他頓了頓，繼續懇切地說道：“陛下，此番大捷雖重創韃靼，然我軍亦傷亡慘重，陣亡將士一千七百有餘，重傷者八百餘眾，此皆我大燕忠魂，父母失其子，妻子失其夫。臣懇請陛下，將封賞臣之爵祿，分賜陣亡將士遺屬，厚恤傷殘袍澤，以慰英靈，以安生者。待北疆永固，百姓安居，再議臣之功過賞罰，猶未為晚。”<\/p>
此言情真意切直擊人心，王培公等人身軀微震，看向薛淮背影的目光充滿感動，更有發自內心的敬佩。<\/p>
天子陷入沉默，似在衡量薛淮話語中每一個字的分量，也在審視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p>
薛淮見狀便說道：“陛下，臣雖僥幸立此微功，然資曆尚淺，入仕不過數載，豈敢受此厚賜？大燕祖製，爵位乃酬累世功勳、定鼎安邦之重器，臣一介書生驟登伯爵之位，恐非但不足以彰顯朝廷恩德，反易招致物議，謂陛下賞罰失度，有違祖宗成法，使功臣之心不安。”<\/p>
殿內一片肅靜，蔡璋、林邈和範東陽等人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薛淮此舉並非故作姿態，而是深諳官場規則，懂得進退分寸。<\/p>
內閣首輔寧珩之眼簾低垂，段璞、韓公宣和衛錚等寧黨大員麵無表情，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陰霾——薛淮越是謙退，越顯得他們之前的攻訐格局狹小。<\/p>
“薛卿之心，朕知之矣。”<\/p>
天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殿內肅立的文武百官，肅然道：“三軍將士為國血灑疆場，朝廷自有封賞，斷不會令忠勇之士寒心，豈需薛卿以爵位相讓？兵部尚書侯進聽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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