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號甲板上的魚鱗堆得像下了場銀雪。
紀黎明蹲在魚堆中間摘魚,手速快得帶出一道殘影。
黑鯛和金鯧被他按規格分門別類扔進不同的冰盤裡。
那尾巴掌大的真鯛掙紮著從他指縫間滑脫,魚尾啪地拍在他臉上,又涼又腥。
“噗——”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偏頭吐掉嘴裡鹹腥的沫子,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抬頭看去,南嶼靠在船舷邊。
晨光正從她背後透過來,把馬尾辮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她嘴角還噙著那點笑意,見他看過來便收了幾分,下巴往魚堆方向一抬:
“愣著乾什麼,魚快跳回海裡了。”
紀黎明應了一聲,低頭接著乾。
五六百斤漁獲,兩個人足足清點了半個多小時。
黑鯛占了將近七成,但最值錢的是那十幾尾金鯧。
每尾都在三斤上下,鱗片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品相好到讓南嶼蹲在魚艙邊多看了好幾眼。
她掰著魚鰓翻了翻,抬頭時眼底有光:“這批金鯧拉到省城,能比黑鯛多賣出三成的價。”
她站起來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手上的黏液,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尖落得飛快。
紀黎明把最後一尾黑鯛碼進冰盤,鏟了兩鏟碎冰蓋上去,站起來捶了捶後腰。
南嶼的賬本已經合上了。
她把鉛筆別在耳後,從舵艙門口的保溫桶裡倒了兩杯熱水,遞了一杯給他。
“接下來這片淺灘還能再放幾網定置網,你估計能撐多久?”
紀黎明接過水杯抿了一口,開水燙得舌頭疼。
他把杯子擱在膝蓋上晾著,目光落在海麵上那排浮球上算了算:
“這片粗砂碎石底質的水體交換很活,魚群補充速度快,按今天的密度來看,連著放五六網不會掉量。”
“那明天繼續。”
南嶼把水杯裡的熱水一口氣喝完,杯底在船舷上磕了磕。
“先靠這批金鯧把新船的訂金打下來,再談別的。”
紀黎明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他側頭看南嶼,她正彎腰收拾甲板上散落的支線,側臉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什麼。
但這話裡頭的分量,他聽得明明白白。
南嶼已經把“添新船”從口頭的遠期規劃,正式提上了日程。
“南嶼姐,”他蹲過去幫她收繩,“你心裡有沒有看中的船型?”
南嶼把盤好的主繩往工具箱上一擱,手在繩麵上按了按:
“上個月去省城賣魚的時候,在造船廠外麵看見過一條。”
“十八米五的鋼殼船,配一台三百二馬力的柴油機,帶兩層甲板,底艙能裝五十五盤貨。”
“船老板報價二十三萬,說可以分期付。”
她說著蹲下來,拿鉛筆在甲板上畫了個粗糙的船型輪廓。
“就是那船的船底設計偏淺,在近海跑跑還行,真拉到斷崖那片深海去,抗風浪能力怕是不夠。”
紀黎明蹲在她對麵,看著甲板上那個鉛筆畫的船型輪廓,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
他伸手拿過南嶼手裡的鉛筆,在船底位置補了幾筆:“如果在這底下加一道壓載水艙呢?”
南嶼的筆尖頓了一下。“壓載水艙?”
“深海作業的時候往水艙裡注水,增加船體穩定性,回程的時候抽空減重提速。”
“花不了多少錢改裝,但抗風浪能力能提升一個檔。”
他把甲板上那個船型輪廓的底艙部分重新描了一遍。
在兩側各畫了一個細長的矩形框,標了個箭頭示意進水管路。
“我爸筆記裡記過一艘外地船的改裝方案,也是十八米五鋼殼船改的壓載水艙,花了不到兩萬塊。”
南嶼盯著甲板上那幾道鉛筆線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海風把紙麵邊緣細細的鉛粉吹散了,她伸手在船底那個壓載水艙的輪廓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層灰。
站起來的時候她順手把筆往耳後一別:“下午去趟省城,看船。”
紀黎明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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