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沒有說話。它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織料包。然後它做了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它沒有逃,沒有拚命,它把織料包輕輕放在地上,放在一塊乾淨的礦石上,還攏了攏織料的邊角,怕夜風吹著孩子。
然後它站直了。
"別放弩。"它說,"我自己走。"
它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別讓王庭接走它。"
梁戈沒有說話。他身後,鐵菱從暗處走出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織料包,又看了一眼影子。
"你護了一路的孩子,"鐵菱說,"就是你的供詞。你養它養出感情了——養出感情的東西,不是天生的刀。誰把你磨成刀的,說出來,孩子才有活路。"
影子沉默了很久。
"鱗,是我放的。"它說,"孩子,是我養的。跟王庭無關,跟共居區無關——它們什麼都不知道。"
"誰讓你放的?"
"印的主人。"
"印的主人是誰?"
影子閉上眼:"你們查不到他。他早就走了。"
它不知道——它說的那個人,三個月前,在門帖立起來那天,就消失在裂隙深處了。
帝國也不知道。
但帝國查到了它的印。
……
當夜,幼崽被抱回定界關安置。
它裹在灰白織料裡,一路沒醒。鐵菱親自抱它進的屋,放在鋪好的軟布上,回頭對符青說:"查查它身上有沒有傷。"
符青查得很仔細。查完,她寫了一張條子:"幼崽,神族,目測出生未滿周歲。無外傷,無饑色,織料潔淨——養它的人,沒虧待它。"
她把條子貼在案卷上,又添了一句:"兩族第一樁案子,頭一個證人,是個不會說話的。"
第二天,帝國把證據鏈送去了王庭。
程無咎擬的文,格式一絲不苟:鱗紋拓片一份,烙印比對一份,暗手供詞抄件一份,附一頁紙的協查請求——
"定界關鎮守署,致神族王庭:礦星蛻鱗一案,涉案印記經比對,係貴部壁壘派戰印。涉案人供認,印記主人已離庭三月。請王庭核認此印,並答複:此印,如今還是誰的印。"
文書由謁帶回王庭。
王庭議了三天。
第一天,壁壘派的席位幾乎空了——首領離庭,骨乾避嫌,隻剩幾個年輕的,坐立不安。遷徙派的主事者把帝國的文書念了一遍,殿裡沒人接話。
第二天,有人開口:"帝國這是要我們自證清白。清白怎麼證?我們的印,我們的叛徒,我們的賬——憑什麼拿去給帝國看?"
第三天,棱站了起來。
它隨謁入過關,守過門,在門裡住了三天,刻了一石板的道子。它認得帝國的賬本格式,也認得帝國怎麼斷案——它親眼看過,帝國把一樁案子的物證、檔證、人證,一樣一樣擺出來,擺到兩邊都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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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到殿中,說:"我認得那枚印。"
殿裡靜了。
"我是他的刀。"棱說,"刀認得主人的印。那枚印,是壁壘的——紋如文字,實為傷疤。戰敗者烙印,以示刀有主。我背上,也有一個。"
它轉過身,讓殿裡看它背上那道舊疤。
"我隨謁入過關。帝國查案,不靠猜,靠擺——物證,檔證,人證,擺到兩邊都無話可說。現在帝國把印擺到王庭麵前了。我們不認印,帝國會怎麼看共居區?看門裡那十七戶、五十三口?"
"那是帝國在逼我們!"
"那不是逼。"棱說,"那是遞話。帝國遞的話,我們接不住,下次它就不遞了——它直接按它的規矩辦。你們想讓帝國按它的規矩辦,還是想讓它按'我們一起定的規矩'辦?"
殿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王庭定下了三件事:第一,壁壘除名,廢其派籍,通令全族;第二,向帝國遞正式回文,認印,認案,聲明共居區持帖諸戶與此案無涉;第三,派棱隨謁赴定界關,作為王庭的"見證人"——它見過帝國的刀,見過帝國的賬,這回,讓它也見見帝國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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