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離的通道,是在封門那一刻斷的。
最後一批撤離者正走在通道裡——無光到時,通道還開著,帝國按帖給的三日時間窗,還剩最後半天。封門的瞬間,通道閉鎖:走在前頭的人,留在了門外;走在後頭的人,留在了門內。
門內外,一分為二。
門內:共居區的房子還空著一半,沒來得及走的人站在界樁邊,望著封死的門,沒有人說話。那戶養崽的人家也在——婦人抱著孩子,孩子裹在灰白織料裡,睡得正沉,渾然不知自己剛被一扇門,跟全族隔開了。
謁站在門內,看著封死的門,看了很久。
它是王庭駐定界關的聯絡人——它沒有走。封門那一刻,它本該在門外那一半裡。
它隻是站在那裡,光紋一絲不亂,說:
"帝國封門,王庭無話可說。"
"你們有話說。"鐘離晦站在關前,"門外,你們的族,正在拍門。"
裂隙另一側,觀測記錄儀捕捉到的信號,第一次亂成一團:不是語係,是無數道急切的光紋,撞在封死的門上——像有人在門外,用手拍一扇關死的門。
拍門聲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門外安靜了。
不是平靜。是絕望的安靜——門外的人明白了:門不會開了。
門外,神族的王庭,與它們逃了一輩子的東西——無光——被關在了同一片黑暗裡。
門內,沒有人說話。
……
封門後的第四夜,棱忽然開口。
它重傷未愈,躺在定界關的屋子裡。半夜,它睜開眼,摸了摸背上那道舊疤,說:
"它死了。"
"誰?"符青守在旁邊,問。
"壁壘。"棱說,"我背上的印,是它烙的。烙印的人死了,印會涼。剛才,它涼了。"
它頓了頓,又說:"它死在退路上。它開的門被焊上了,它引的東西退了——它被自己打開的那道縫,關在了外麵。"
"它恨帝國,更恨神族自己。"棱說,"它想讓神族替它跟帝國同歸於儘。結果,帝國把門關了——它把全族關在了門外,也把自己關在了門外。"
"它這輩子,最恨的兩樣東西,"棱說,"一樣是帝國,一樣是神族自己。到頭來,它死的時候,帝國和神族,都好好地活著。"
符青沒有接話。她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封門第四夜。棱言:壁壘死,印涼。死因:退路。"
……
清點結果,第二天送到聞人素案頭。
門內滯留神族:一百一十七口,含幼族十一,其中未及撤離者七十九口,通道中斷時被截在門內者三十八口。持帖戶十九戶,帖皆在期限內。
"一百一十七口。"程無咎念完數字,放下文書,"帖都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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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是帝國發的。"聞人素說,"帝國不因門關了,就不認自己的帖。"
鐘離晦沒有反對。他站在關前,看著那道封死的門,看了很久,隻說了一句:
"門,關上了。以後,不用再清界了。"
他合上了那份跟了他三十年的清界提案。
帝國宣布,還是在聽宣會那間大屋。沈敘記檔,本子上寫:
"門封。神族滯留門內者一百一十七口,帖有效,共居區照舊。門外者,永在門外。神族回歸之路,自今日斷絕。"
謁領受的時候,行了一個很長的禮。它交出通界印,連同王庭留在門內的全部印信——族碑的拓印、通界的印、往來的文書,一樣一樣,放在案上。
"帝國收。"聞人素說。
"帝國給,我們領。"謁說,"神族欠帝國的,碑上記著。碑在門外——可門內的賬,神族自己記著。"
它頓了頓,又說:
"門外那十七萬族人,從此過不了這道門。它們在門外,與無光同在黑暗裡。帝國若有一日開門——"
"帝國沒有'若有一日'。"鐘離晦說。
謁沒有再說話。
它走出大屋,站在界樁邊,看著封死的門,看了很久。棱拄著東西走到它身邊,兩個被關在門內的神族,並排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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