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張西營和大嫂王慧慧的聲音像兩顆石子投入死水般的院子,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梅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趕緊應了一聲,撩起圍裙擦著手就迎了出去:“哎,來了來了!營子,慧慧,快進屋!”
張改成在裡屋也咳嗽了一聲,拄著棍子走了出來,臉色依舊不大好看,但對大兒子一家,總算緩和了些。
張西營是個典型的東北漢子,身材高大壯實,皮膚黝黑,常年海上勞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不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一進院就先瞅見了坐在屋裡炕沿上的弟弟,以及弟弟那包著的腳,眉頭立刻擰了起來,眼神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和鄙夷。
大嫂王慧慧跟在後麵,她個子不高,微胖,臉盤圓潤,穿著件半新的碎花罩衫,手裡果然提著個小瓦罐。
她一進來,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轉,飛快地掃過狼狽的張西龍,又掃過眼睛紅腫、低頭站在炕邊的林愛鳳,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熱情的笑:“二龍也在家呢?這腳是咋了?又磕哪兒了?愛鳳也是,咋也不看著點爺們兒?”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帶著刺,暗指林愛鳳沒伺候好丈夫,才讓他弄得這麼狼狽。
林愛鳳頭垂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沒吭聲。
張西龍心裡一陣膩歪。
他這個大嫂,是老娘遠房的侄女,心眼多,嘴皮子利索,慣會踩低捧高、搬弄是非。
上輩子就沒少在爹娘麵前給愛鳳上眼藥,也沒少看他們二房的笑話。
隻是後來家裡接連遭難,大哥家的日子也緊巴起來,她才稍微消停點。
若是以前,張西龍要麼懶得搭理她,要麼可能還會順著她的話頭埋怨媳婦幾句。
但今天,他抬起頭,看向王慧慧,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淡地開口:“不關愛鳳的事,我自己上山不小心劃的。大嫂鹹菜醃好了?聞著挺香。”
他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王梅紅正準備去接鹹菜罐子的手頓住了。
張改成撩起眼皮看了二兒子一眼。
張西營臉上的鄙夷僵了一下,似乎有點意外弟弟居然沒像往常一樣要麼縮著脖子不吭聲,要麼炸毛嗆聲。
王慧慧更是愣住了,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像是準備了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渾身不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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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乾笑了兩聲:“啊……是,是,新醃的,想著給爹娘嘗嘗鮮。”
她下意識地把瓦罐遞給了婆婆,眼神卻還狐疑地在張西龍臉上打轉。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張二溜子今天居然會好好說話了?
還知道誇她鹹菜香?
張西龍沒再理會她,目光轉向大哥張西營和老爹張改成:“哥,爹,聽說後晌要出海?”
張西營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好氣地道:“咋?你又惦記著爹那點酒錢?告訴你,沒門!上次偷摸拿去喝的那筆賬還沒跟你算呢!”
他顯然對弟弟之前的劣跡斑斑記憶深刻,以為他又想打出海收入的主意。
張改成也沉著臉:“好好在家待著,別給我惹事就行,出海的事輪不到你操心!”
張西龍心裡歎氣,麵上卻努力保持平靜:“我沒想惦記錢。我是說……後晌我跟你們一塊去吧,船上也能多個幫手。”
“啥?!”
這話一出,不光是張西營和張改成,連王梅紅和王慧慧都驚呆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你去?”張西營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上下打量著弟弟那細胳膊細腿(相對於他而言)和包著的腳,“你去乾啥?添亂啊?你會撒網還是會起網?你知道哪塊有魚群?別到時候暈船暈得吐爹一身,還得我們伺候你!”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但卻是大實話。
以前的張西龍,好吃懶做,別說出海打魚這種辛苦活了,就是地裡的農活都懶得沾手,寧可餓著肚子在屯子裡瞎晃蕩當街溜子,也絕不乾一點正經營生。
讓他上船,確實是添亂的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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