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衛生間並把門狠狠摔上的一刻，房間都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幽咽的泣聲從裡麵傳來。
我坐在椅子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心想這根煙已經不能改變什麼，連自我麻痹也做不到，抽煙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應該會出來的，假如不出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乾什麼，一根接著一根續上，尚且僅此而已。
第一根煙的時間，我聽見了水龍頭的流水聲。
可她並沒有讓我等太久，第二根的火苗剛爬上煙絲，衛生間的門開了。
儘管我聽到聲音，目光卻停留在香煙上一點一點被火紅蠶食的卷紙，不敢看她，或者說沒有興趣為注定不屬於我的風景留戀。
她慢慢的走來，鞋底與實木地板的碰撞一點點放大，噠……噠……噠……仿佛敲進心裡麵，提醒我，不得不意識到她正與我靠近，而我一會兒不得不與她相視。
終於，她來到我身旁，遮住天花板投下的燈光，香煙燃燒的火點在陰影下更加透亮，小小圓柱中灰白交替閃爍的生與死，便若當下懸妙的氣氛一般有著呼吸的質感。
魏語的語氣冰冷：“為什麼不看我？”
“你不應該在我的眼睛中畫地為牢。”
“終有一天，你再也看不到我，與其說是畫地為牢，倒不如說我有意讓你框取我的一部分，是我甘願被你捕獲的一麵。”
聞言，我深深吸一口，濃濃的煙霧湧出、散開，給混合她獨特體香的空氣摻入一點我熟悉的苦澀，然後緩緩轉過頭。
視線交集的一瞬間，我整個人驚住。
魏語把妝卸了，義眼片也摘下。此時此刻，擺在我麵前的就是27歲魏語褪去脂粉後最真實的麵貌。
當年那場車禍給她留下的傷疤已經風乾陳舊，靜靜的爬在她的眉骨，貫穿眼睛，流到顴骨，像乾涸皸裂的河床，邊緣與皙白皮膚拉扯出細微放射狀的褶皺，顏色淡褐，如同皮革標本，光是視覺傳導，便明顯覺察到異於光滑肌理的硬質。
左眼角膜覆著渾濁的灰白翳，瞳孔在灰翳後擴散很大，模糊無神，不對光線具有任何反應，早已失去所有傳情達意的光亮。灰濁底下巨大虛無般的空洞布滿圓形的宇宙，注意力一旦陷進去，便好似出不來了，就連我的意識都經受無邊無際的孤獨。
眼珠似乎還能動，魏語為了讓我看得再仔細些，眼珠緩慢偏移，露出更多毫無生機的眼白，沒有焦點的移動比徹底靜止還叫人抓狂。
我抓緊褲腿的布料，17歲那一天突如其來的撞擊巨響仿佛又穿越十年擊中我的耳朵。
那次意外之前，這隻眼睛和四季一樣變幻，可以觀賞雨月晝明，她一笑，月牙溫柔的輪廓得以在瞳眸裡舒展，她一怒，凜冽的鋒芒也好似掛鉤一樣，把我的心也牽住。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甚至可以是一麵鏡子，我注視她，便凝視我自己，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到我，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
左眼毀容的疤痕和死灰的眼睛，恰似一道血褐的閃電從煞白的天空劈下，肅殺萬物，無數個夏天的屍體在這場災厄中焦灼、凝固，空留沉默的廢墟。
“好好看看，”魏語死寂一樣冷冷的說，微微探頭，靠的更近：“你以為的我不可方物的美貌，隻需要一道疤便大打折扣。”
“你何必在意外表。”
“我早就不在意外表了，我平時化妝也隻是為了避開外人怪異的目光。我想表達的意思，從十年前起，你總是說我比你優秀，現在呢？我是人見人嫌的醜八怪，大晚上估計能把黃發垂髫的兒童嚇哭。”
我沒有這麼認為，局部的挫傷不能抹殺魏語帶給我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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