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陣依舊低著頭,仿佛置身事外,隻是那插在褲袋裡的手,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指節泛白。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黑澤光衝進辦公室,立刻對著佐藤夫婦深深鞠躬,腰彎成了九十度,“是我教子無方!給佐藤同學造成了這麼大的傷害!所有的醫療費、營養費、後續治療費,我們一定全力承擔!請給我們一個改過的機會!”
他抬起頭,看向田中主任,眼神裡滿是懇求:“主任,請再給陣一次機會!他還小,我一定帶回去嚴加管教!保證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開除……開除的處分太重了,會毀了他的!”
“毀了他?”佐藤夫人尖聲冷笑,“他打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不會毀了別人?這種有暴力傾向的壞種,留在學校就是定時炸彈!誰知道他下次會不會殺人?!”
“不會的!陣他不是……”黑澤光急切地想辯解,卻在對上黑澤陣抬起的目光時,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黑澤陣不知何時抬起了頭。碎發下,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冷冷地掃過憤怒的佐藤夫婦,掃過一臉為難的田中主任,最後,落在了彎著腰、卑微懇求的父親身上。那眼神裡沒有一絲悔意,沒有一絲愧疚,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漠和……一絲極其隱晦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嘲弄。仿佛在說:看啊,這就是你所謂的“規則”和“解決方式”?軟弱,可笑。
那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黑澤光的心上。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屈辱和無力。
最終,在田中主任的極力斡旋、黑澤光近乎卑微的保證和承諾承擔所有賠償費用(這幾乎掏空了他便利店這幾個月攢下的所有盈餘)後,佐藤夫婦勉強同意暫時不報警,但堅持要求學校必須給予黑澤陣“留校察看”的最嚴厲處分,並警告如果再有下一次,絕不善罷甘休。
離開教導處時,夕陽的餘暉將走廊染成一片血色。黑澤光走在前麵,背影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黑澤陣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後麵幾步遠的地方,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冰冷而清晰。
一路無言。壓抑的氣氛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
直到走出校門,踏上通往家方向的僻靜小路,黑澤光才停下腳步,背對著兒子。夕陽將他疲憊的影子拉得很長。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不解,“佐藤他們……隻是弄臟了你的鞋?”這個理由,在暴力的結果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濃重的嘲諷。
“吵。”黑澤陣的聲音毫無溫度,像冰冷的金屬片刮過,“像一群圍著腐肉打轉的蛆蟲。聒噪,礙眼。”
黑澤光猛地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就因為他們吵到你?!所以你就把人往死裡打?!你知不知道鼻梁骨斷了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被開除?!知不知道家裡要賠多少錢?!那是爸爸起早貪黑……”
“所以呢?”黑澤陣打斷他,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直直地刺向黑澤光,“所以,我應該像你一樣,彎著腰,像條狗一樣道歉?用你辛苦賺來的錢,去填那些垃圾弄出的窟窿?”
他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比黑澤光矮半個頭,那迫人的氣勢卻讓黑澤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老頭,你那一套,”黑澤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在這個世界上,屁用沒有。隻會讓那些蛆蟲覺得你好欺負,變本加厲地爬到你頭上。”他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眼神裡是赤裸裸的、對父親所信奉的規則與妥協的蔑視,“規則?秩序?那是給弱者準備的枷鎖,是給綿羊畫出的牢籠。隻有力量,”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又猛地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隻有絕對的力量,才能讓人閉嘴,才能清掃垃圾,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安靜’。”
他不再看黑澤光瞬間慘白的臉,繞過他,徑直向前走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出一道孤絕而危險的剪影。
“留校察看?”風中飄來他最後一句冰冷的話語,帶著一絲不屑,“嗬,隨便。”
黑澤光僵在原地,夕陽的暖意無法穿透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陣的話語,像淬毒的冰錐,精準地刺穿了他作為父親所有的努力和堅持。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講道理?這孩子的心防比鋼鐵還硬。經濟懲罰?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那是父親的軟弱。開除?那隻會把他徹底推向無法回頭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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