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惠河全線通航,江南漕船自通州直抵京城大通橋,四個月完工的奇跡,傳遍了九城內外。京裡的米價當日便跌了一半,百姓家家戶戶額手稱慶,連邊軍的月餉糧米,也能按月從京倉支領,再無拖延。朝堂之上,朱厚照下旨嘉獎了張璁一乾人,滿朝文武也都紛紛上本稱頌,都說這是利國利民的百年大計。
可誰也沒料到,河工幕府裡,奉敕巡漕的禦史吳仲,卻半點不敢鬆勁。他自開河之初,便赤著腳踩著泥,把大通橋到通州石壩四十裡河道,逐段踏勘了不下十遍,河底的流沙、閘壩的地勢、夏秋的水勢,全都刻在了心裡。他深知這通惠河雖通了,可根基尚淺,若是沒有長久的章程,不出三年,必定又要淤塞回老路。
這日入夜,通州河工幕府的燭火亮得通明,案上攤著河道輿圖、閘壩冊籍、漕運腳價賬冊,堆得滿滿當當。吳仲熬了兩宿,把河工善後的章程,一筆一劃寫了五條疏稿,此刻正拿著稿子,對著同奉敕辦差的何棟、尹嗣忠、陳璠三人,逐條商議。
吳仲指著輿圖上的河道,先開口道:“三位同僚,如今河是通了,可咱們不能隻看眼前的熱鬨。這大通橋到通州石壩四十裡,地勢高下差了四丈有餘,全靠著慶禮等五座閘口蓄水行船,如今看著暢通,可隱患不小。”
他頓了頓,指著疏稿第一條,道:“這河道兩岸,全是流沙,一到夏秋大雨,西山的洪水順著河道往東衝,閘門窄了泄水不及,輕則淤塞河道,重則衝決壩堤。我的意思,第一樁,便是要定個守閘的章程:請朝廷專設管閘主事,坐守閘壩,日夜往來巡視,一有衝決淤塞,即刻挑補修築,不許片刻耽擱。還有,每年從閘運省下來的腳價銀裡,支一千兩存到通州官庫,專門留作河道修浚之用,若是不夠,再據實奏請。不然等河道衝壞了再想辦法,就晚了。”
管錢糧核算的工部郎中何棟,當即點頭附和,指著賬冊道:“吳道長說的極是。往年陸路轉運,一年要耗十幾萬兩腳價銀,如今河通了,一年能省十幾萬兩。每年支一千兩修河,不過是九牛一毛,戶部、度支衙門絕無不準的道理。這筆銀子我來盯著,單獨造冊,專銀專用,絕不許旁人挪作他用。”
吳仲謝過了,又指著第二條疏稿道:“第二樁,便是專定委任,才能責有成效。如今大通閘河,隻設了一位管閘主事,還兼著好些別的差事,分身乏術,難免耽誤事。我的意思,請朝廷下旨,令管閘主事常駐通州,專理通惠河河道事務;再在通州專設管河同知或判官一員,分管大通橋到鮮魚閘的河段,一應錢糧、工程,都從每年節省的腳價銀裡支取。凡是河道上的事、委用的官員,悉聽管閘主事調度處分。還有,每年三月初,戶部要遣郎中或員外郎一員,奉敕往通州,會同巡倉禦史,沿河催攢天津以北的糧運,驗算輕齎銀兩,等漕運完了,再造冊回奏。如此上下有責,才不會出推諉的亂子。”
管工程調度的工部郎中尹嗣忠,常年泡在工地上,最懂其中的弊病,聞言撫掌道:“道長這一條,真是戳中了要害!往年河道壞就壞在,管事的官身兼數職,誰都管,誰都不管,出了事互相推諉。如今定了專人專職,權責分明,河道上的事,再也沒人能打太極了。閘壩的修造、河道的挑浚,我來盯著,定按道長的章程,一絲一毫都不馬虎。”
吳仲點了點頭,又翻到第三條,道:“第三樁,要恢複舊有的官夫員額,才能保證河道日常值守。原先通惠河沒廢的時候,有管閘官四員,吏四名,閘夫六百七十四名;後來閘運停了,隻留了官一員,吏一名,夫役八十八名。如今河通了,人手遠遠不夠。我的意思,請朝廷添設管閘官一員,吏一名,和原有的官吏分管各閘;添閘夫一百名,和原有的八十八名,分守各閘,不許別的衙門雜差占役。”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一樁,原先有接運夫八十名,專門運送內府衙門的竹木等料,每年從河南州縣按每名七兩銀子征銀,解到工部雇役。如今河通了,這筆銀子不必再雇夫,隻存在工部,等竹木等料到了通州,量給運費,令內府管收的官員,自己在通州雇人陸運,不許走閘河。一來免得閘夫雙重受累,二來漕船和木料船各行其道,兩不相妨,也免得擠塞河道,誤了漕運。”
管河道巡查彈壓的都指揮陳璠,聞言當即抱拳道:“道長慮得周全!這些年,內府的木料船強占閘道,和漕船搶行,鬨了多少亂子!如今定了規矩,不許木料入閘,末將帶著兵馬沿河巡查,哪個敢違令,末將即刻鎖拿,絕不讓他們壞了漕運的規矩!還有閘夫的雜差,末將也盯著,哪個衙門敢私役閘夫,末將即刻回稟都堂和道長,定不輕饒!”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把五條章程逐條打磨,哪裡該增、哪裡該減,哪裡要貼合朝廷規矩,哪裡要防著日後的弊病,都商議得明明白白。直到天快亮了,燭火都燒殘了好幾根,才把這道奏疏最終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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