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三年，京師裡暑氣未消。誰承想，一道聖旨從大內遞了出來，竟比暑末的日頭還灼人：革浙江都司掌印都指揮張浩回衛帶俸。同一日，因寧波備倭失事一案，張浩並浙江參政朱鳴陽、副使張芹，一並革職罷任。又有旨意申飭兵部：自今以後，凡係邊方失事革職的官員，不許朦朧舉薦。
京中百官私下裡也有嘀咕的，說這張浩幾人在浙江備倭多年，素日並無大過，怎麼一夕之間就革了職，連起複的路都堵死了？隻是見內閣一聲不吭，科道也沒半個字彈章，兵部更是奉旨辦得乾淨利落，眾人縱有疑心，也不過背地裡咬兩句耳朵罷了。日子一長，暑氣消了，這點疑影兒也就散了。唯有內閣與司禮監幾個心腹知道底細——這幾個人，原是王欽押解回京的路上，熬不住刑，一五一十吐出來的黨羽。
轉眼到了十月末，眼看著距離著過年越來越近，百姓奔波忙碌不敢懈怠，六部衙門裡頭，因為秋稅、秋糧也忙的是天昏地暗。但是忙歸忙，其他各部衙門還好，獨有戶部衙署，連日裡愁雲慘霧，章奏一封趕一封地往宮裡送，都是南直隸、湖廣、山東等處州縣秋糧逋欠的急報——竟有過半數的州縣，秋糧完納不到七分。北邊宣大、延綏的邊儲等著糧米開撥，內府的供用、百官來年的俸廩，也全指著這筆秋糧。部裡的堂官司官，一個個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連家也顧不上回。案上的錢糧冊子翻得卷了邊，茶沏了三四遍，涼透了也無人去嘗一口。
這日去，忽見司禮監太監魏彬，領著幾個小火者，捧著黃綾裹著的聖旨，立在左順門的丹墀下頭，扯著尖嗓子高聲道：“吏部、戶部、都察院堂官並屬官精乾者，皆留步聽旨！”
眾人聽了，忙忙的整肅衣冠，按著品級，烏壓壓跪了一地，鴉雀無聲，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一口。魏彬展開聖旨，一字一句朗聲宣讀：“諭吏部、戶部、都察院：近聞天下府縣催糧遲緩，官吏玩愒成風。國用攸關，豈容怠廢！爾三部院堂官並屬官精乾者，即刻集議，妥定官吏催糧考成規製，務期錢糧不匱、吏治不苛。議妥關白內閣，複奏定奪。欽此。”
旨意宣罷，眾人伏在地上，三跪九叩，山呼萬歲，方敢起身。為首的吏部尚書羅欽順、戶部尚書梁材、左都禦史金獻民，三人躬身接過聖旨，捧著那黃綾，率著各司屬官，恭恭敬敬退至東閣朝房，依製集議。
那東閣朝房原是朝臣議事的所在，早已灑掃得窗明幾淨。正中設了三張公案，是三位堂官的座處，兩旁按著品級設了副案。爐子裡燒著銀骨炭，暖融融的，把十一月裡的寒氣都驅散了。案上筆墨紙硯依著官階擺得齊齊整整，各司的郎中、員外郎，早把曆年的錢糧冊籍、官吏考成的舊檔都搬了來，堆得案頭小山也似。墨香混著紙卷的陳氣，再加上爐裡焚的檀香，氤氤氳氳，熏了滿屋子。
辰時初刻，眾官按序坐定。隻見戶部尚書梁材先起了身，他身著二品緋袍，胸背繡著錦雞補子，腰束玉帶，粉底皂靴踩在青磚地上，悄沒聲息。緋袍的下擺隨著他躬身，微微拂過案角，手裡的牙笏端端正正舉在胸前，對著羅欽順、金獻民二人深深一揖，沉聲道：“羅老先生、金老先生，列位堂翁，今日奉旨集議，實是為國用所迫。如今北邊軍餉一日都等不得了，內府供用、百官俸糧，全指著這筆秋糧。可眼下的光景，各州縣完糧不及七分的竟過了半數，都隻為那些州縣官吏平日因循玩忽，催征全無法度，完多完少竟無一點兒獎懲。長此以往，國庫必空，國將何賴？依本部的愚見，須得立定章程，以錢糧完欠之分數，定官吏之殿最，方能叫那些怠惰的官兒知所警懼。”
話音剛落，左首坐著的戶部右侍郎忙起身，青袍上孔雀補子甚是鮮明，對著三位堂官躬身垂手，恭聲道：“下官有個愚見，敢稟各位老先生。不如就立定規條：每年夏稅秋糧，以完九分以上者為最，八分以上為稱職，七分以下為不及，六分以下便算不職。如此，則勸懲分明，那些官吏自然不敢再怠惰了。”
話音方落，隻見末座一個青袍官兒站起身來，正是剛從浙江召回不久的巡按禦史王化。他對著上首躬身，朗聲道：“各位老先生，下官有一言，鬥膽冒稟。晚生剛從浙江回來，親眼見各州縣田地有肥有瘠，年歲有豐有歉，更有那水旱偏災，年年總免不了幾處。若是一概以分數定去留，那些州縣官怕擔了不職的罪名，必然要橫征暴斂，敲撲百姓。輕則百姓流離逃戶，重則激出民變來。這考成的規矩，原是要整頓吏治，可不是要虐害百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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