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說卻不急著接話,隻拿筷子夾了一片糟鵝掌,慢慢嚼了,方才悠悠地道:“仇侯爺,你方才說的也太過直白了。這莊田的事,不是咱們勳貴一家的事。你想想,滿朝的勳戚之家,哪一家沒有幾處莊田?這事且看著罷,水太渾了,自然會有人蹚出新的路來。倒是夏閣老……我聽說,楊太保致仕之後,軍機房的格局要變,內閣裡頭恐怕也要變,自打老何外放南京,更是如此。如今陛下雖是信著夏閣老,可夏閣老與幾位老臣之間,似乎也不是鐵板一塊?”
仇鸞聽了這句話,來了興致,放下酒杯道:“這倒也聽說了些風聲。自打何閣老走了之後,內閣還未進新人,夏閣老資曆畢竟淺,有些事鎮不住。前兒吏部有個什麼缺來著——我記不得了——總之是幾個老臣爭了好一陣子,首輔他們爭的麵紅耳赤,連夏閣老的舉薦也不聽,還有這次改了鄉試,聽說引得底下頗有些怨聲載道。還有,往日在朝上頗有些體麵的武定侯郭勳,如今雖掌了軍權,但是畢竟被踢出了軍機房,郭守乾如今也被調回了宮中,畢竟父子不能同事一衙,這是這一連串的動作,是不是早有什麼,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夏臣聽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事,便插進來道:“說起朝中體麵的人家,我這兒倒有一樁新鮮事。你們可知道,前幾日衍聖公來了京裡?”
張宗說眉毛一挑,道:“這我倒不曾聽說。衍聖公進京,不是尋常事,怎麼悄沒聲兒的便來了?”
夏臣道:“誰說不是呢。我聽我大哥說,這回衍聖公進京,是因著冬至大祀,陛下特旨著他來陪祀的。前兒才在禮部演了禮,排場雖不算太盛,可禮部那幫人,一個個恭敬得不得了。說來也好笑,那衍聖公孔家的人,每回進京,滿朝的文官都跟朝聖似的,恨不得排著隊去給他磕頭。”
仇鸞“哼”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螃蟹肉放進碟裡,一麵剝一麵道:“你這個小國舅,心裡莫不是泛酸了?人家孔家是什麼門第?‘衍聖公’三個字,從宋朝傳下來,曆朝曆代哪怕換了皇帝,孔家的爵位都穩穩當當的。咱們這些勳貴,說穿了,不過是靠祖宗一刀一槍拚出來的軍功,或是姑奶奶嫁進了宮裡。人家呢?人家是萬世師表。咱們見了陛下要跪,人家見了陛下,打洪武年間便行了規矩——待以賓禮,不視事。這是什麼?這便是體麵。”
張宗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道:“莫說仇鸞今兒有點酸。你細想想,倒也是這個道理。咱們辛辛苦苦地辦皇差、跑買賣、管營兵,一天到晚不著家,稍有不慎便是掉腦袋的罪過。可孔家的人呢?不過是在曲阜守著祖廟,每年逢著大祀來京走一遭,見見皇上,受些賞賜,便能體體麵麵地回去。咱們拚死拚活換來的這點子富貴,在人家眼裡,興許還算不得什麼正經根基。說來,倒真真有些氣短。”
夏臣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便湊趣笑道:“你們何苦說這些喪氣話!咱們雖不是什麼聖賢之後,可咱們手裡有皇商局,有銀子有路子,還有一幫子過命的兄弟。那衍聖公再尊貴,他能吃金子還是能花銀子?他那曲阜的孔府,難道比咱們這皇商局還闊?還不是依仗咱們在外麵給他家掙銀子?”
仇鸞也覺得自己方才說得過了些,便也笑道:“罷了罷了,吃一回閒酒,倒扯出這麼多不平來。管他是文是武、是聖是凡,咱們隻管吃咱們的酒罷!”
酒過三巡,張宗說又提起一事,說是才得的消息,夏言上疏要清查各省衛所在職官兵,這事與勳戚莊田的查勘是同一路數。仇鸞聽了,倒收起方才的輕狂,沉吟道:“今年朝中的動靜比往前大了不少。先是因災求言,接著又是清查莊田、整頓衛所、裁革冗官,一樁接著一樁。陛下還宮這些年,倒像是要一積弊的樣子。”
張宗說若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陛下勵精圖治,自然是好事。隻不過,水至清則無魚。查得太緊了,未必人人都受得住。”說到此處,話鋒一轉,提起當年皇帝登基之初,朝中人事大變,多少老臣紛紛離去,如今朝堂上的麵孔又換了大半,剩下的也不過是各安天命罷了。
仇鸞與他對視一眼,二人都不再往下說——有些話,縱是私宅密友之間也不便點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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