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吱呀呀地碾過城門口象征性的拒馬樁,駛入了冰冷幽深的城門洞。一股混合著劣質煤煙、腐爛垃圾、廉價脂粉和陳舊血腥味的渾濁氣息如同黏膩的毒蛇,猛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街道狹窄而擁擠,兩側是低矮破舊的商鋪門臉,大多門窗緊閉。行人稀少,個個步履匆匆,神色惶恐麻木,眼神躲閃。偶爾有穿著土黃色軍裝、打著綁腿的日軍巡邏隊邁著整齊而傲慢的步伐走過,沉重的皮靴踩在冰凍的路麵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如同死亡的鼓點,引得為數不多的路人如同驚弓之鳥,紛紛貼著牆根避讓,垂下頭,噤若寒蟬。牆上隨處可見印刷粗糙的日文宣傳畫和“王道樂土”、“大東亞共榮”的標語,在蕭瑟的冬日裡顯得格外刺目而虛偽。
騾車在一家掛著褪色“仁濟堂”牌匾的藥鋪後門狹窄的巷道裡停了下來。藥鋪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透著一股古舊沉穩的氣息,在這混亂的城區裡,像一處難得的避風港。
“到了,都下車,動作輕點!”老把式低聲催促,警惕地環顧著幽深的巷道。
眾人如同驚弓之鳥,慌亂卻儘量壓抑著聲響爬下車,擠在狹窄的後巷裡。寒風卷著雪沫打著旋兒,冰冷的空氣鑽進衣領,讓人瑟瑟發抖。
張先生(周先生)率先上前,在斑駁的後門上以一種特定的、兩短一長的節奏敲了三下。片刻,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栓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帶著警惕的圓臉露了出來,約莫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乾淨長衫,麵容敦厚,眼睛不大卻透著商人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他看到張先生,緊繃的神色明顯放鬆了幾分,又警惕地掃了一眼他身後狼狽的人群,迅速將門拉開:“快!快進來!”
“杜掌櫃,叨擾了。”張先生微微點頭,閃身而入。眾人魚貫湧入這彌漫著濃鬱草藥清香的避風之所。
藥鋪內堂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些,一排排古舊的藥櫃直抵屋頂,密密麻麻貼著藥材標簽的小抽屜散發著混合的草木氣息。光線有些昏暗,卻有種奇異的安寧感。
“杜三錘,這仁濟堂的掌櫃。”張先生簡單介紹道,“這些都是路上遇到的鄉親,昨晚在城外遇到鬼子,折了不少人,先在你這落個腳。”
“唉,這世道……”杜掌櫃(杜三錘)胖胖的臉上滿是愁苦和同情,連連歎氣,目光掃過眾人疲憊驚恐的臉,最後落在陳鐵柱身上,看到他棉襖的破損和左臂衣袖上那片刺目的、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眼神微微一凝。“這位兄弟受傷了?快,快坐下!明夏姑娘,勞煩您給看看?”他顯然認識許明夏,語氣帶著尊敬。
“杜叔。”許明夏見到熟人,緊繃的神色也緩和了些許。她立刻點頭,放下藥箱,走到陳鐵柱身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輕柔卻堅定:“柱子哥,坐下,我給你處理傷口。”
陳鐵柱沉默地在一張長條板凳上坐下,如同沉重的岩石落地。他依舊低著頭,對周圍的一切似乎漠不關心。
許明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被血浸透、粘連在傷口上的破布條。那道被木片撕裂的傷口暴露出來,皮肉猙獰外翻,深可見骨,邊緣紅腫。饒是見慣了傷痛的許明夏,看到這觸目驚心的傷口,想到昨夜他是如何擋在最前麵,倒吸一口涼氣,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迅速打開藥箱,取出乾淨的紗布、鑷子、碘酒和小剪刀。
“忍著點,消毒會疼。”她輕聲提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她用鑷子夾起浸透了深棕色碘酒的棉球,動作輕柔卻異常穩定地擦拭著傷口邊緣的汙垢和血痂。冰冷的碘酒觸碰到翻卷的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
陳鐵柱的身體瞬間繃緊,肌肉如同鋼絲般虯結隆起,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坐在那裡,如同釘在板凳上一樣,紋絲不動,隻有那隻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青筋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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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夏看著他強忍劇痛、汗珠滾落的樣子,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剪掉壞死的腐肉,清理創麵,動作麻利而精準。她的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灼熱緊繃的皮膚,那滾燙的溫度和蘊藏其中的驚人力量,讓她臉頰微微發熱,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她強迫自己專注於傷口,小心地撒上止血消炎的藥粉,再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仔細地包紮好。
“傷口很深,萬幸沒傷到筋骨。這幾天千萬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防止化膿。”許明夏包紮完畢,鬆了口氣,抬頭看向陳鐵柱,認真地叮囑道。四目相對,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沉寂冰原下翻湧的痛苦和恨意,也看到了他對自己話語的一絲幾不可察的……順從?這微小的發現讓她心底泛起一絲酸楚的暖流。
陳鐵柱的目光在她清秀卻布滿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低沉的一聲:“嗯。”
就在這時,藥鋪前廳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粗暴的拍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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