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在長嶺鎮殘破的青灰色磚牆和覆雪的屋頂間穿梭嗚咽,卷起細碎的雪沫,如同給這座毗鄰敵占區、氣氛壓抑的小鎮罩上了一層冰冷的薄紗。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凍硬的車轍印裡的馬糞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戰爭前沿的緊張與猜疑。鎮東入口,用沙包和圓木壘砌的簡陋哨卡前,氣氛劍拔弩張。十幾名穿著灰色棉軍服、臂章上印著醒目青天白日徽的國軍士兵,緊繃著臉,手中的中正式步槍和三挺捷克式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風雪中蹣跚而來的陳鐵柱一行人。士兵們眼神警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和敵意。在這片敵後犬牙交錯的地帶,任何不明身份者都可能招致毀滅性的打擊。陳鐵柱走在隊伍最前方,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破舊的棉衣上掛滿冰淩,每一步踏在凍硬的路麵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背上依舊牢牢捆綁著那個關乎無數人生死的包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如同淬火的寒星,冰冷銳利地掃視著哨卡後士兵們緊繃的臉龐和森然的槍口。他能感覺到身後隊伍驟然緊繃的氣氛,趙大山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栓子和穿山甲等人的肌肉也瞬間繃緊。“站住!什麼人?哪部分的?”哨卡後方,一個戴著棉帽、叼著煙卷的國軍排長(王麻子)斜著眼睛,用濃重的河南腔厲聲喝問。他手中的盒子炮槍口有意無意地晃動著。“過路的。遭了胡子(土匪),東西丟了,隻剩點盤纏。”穿山甲上前一步,操著一口熟練的東北腔,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弓著腰,努力扮演著一個受驚的普通商販角色。他故意露出腰間空空如也的褡褳。“放屁!”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煙頭狠狠摔在雪地裡,濺起幾點火星,“看你們這架勢,走路帶風,眼神帶刀,當老子瞎?要麼是八路探子,要麼是鬼子奸細!給老子搜!尤其是那個大個子背上的包袱!”他一揮手,幾個士兵端著刺刀就要上前!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趙大山眼中凶光一閃,栓子握緊了拳頭。衝突一觸即發!“住手!”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清朗沉穩、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哨卡後方傳來!隻見一名穿著筆挺黃呢將校軍服、披著禦寒將校呢大衣的年輕軍官,在兩名持槍衛兵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從鎮內走來。他身材修長挺拔,麵容俊朗,鼻梁高挺,劍眉星目,即使在嚴寒中也保持著軍人的一絲不苟。肩章上,赫然是一顆閃亮的金星(少將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宇間那股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以及那雙深邃眼眸中蘊藏的、如同古井般的智慧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國憂民之情。王麻子和他手下的士兵見到此人,立刻如同老鼠見了貓,慌忙收起槍立正敬禮,臉上瞬間堆滿諂媚:“陳長官!”陳默涵(字子安)微微頷首,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陳鐵柱一行人。他的視線在陳鐵柱那魁梧如山、布滿風霜卻眼神如刀的輪廓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穿山甲看似謙卑實則精光內斂的眼神上掠過,最後定格在隊伍後方,被蘇婉婷攙扶著、麵色蒼白、左腿行動明顯不便的許明夏身上。當看到許明夏那清冷秀美卻帶著堅韌的病容時,陳默涵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輕微的波瀾,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一顆石子,但瞬間又恢複了古井無波。“怎麼回事?”陳默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報告長官!這群人來曆不明,形跡可疑!卑職懷疑是……”王麻子搶著報告。
“我問你了嗎?”陳默涵淡淡地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向穿山甲,“這位老鄉,你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這位女士的腿傷是怎麼回事?”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穿山甲心中微凜,這個年輕的將軍,眼神太毒,氣場太穩,絕非王麻子之流可比。他臉上再度堆起苦笑:“長官明鑒,我們本是奉天城裡的皮貨商,前些日子收了一批山貨往北邊運,沒成想在野狼嶺遇上了大股胡子。夥計們都衝散了,貨也全丟了!我這妹子,”他指了指許明夏,“逃命時慌不擇路,摔下了山溝,把腿摔斷了……我們這是想穿過貴軍防區,去哈爾濱尋個親戚落腳,再想法子治傷……”他言辭懇切,將一個落難商隊的絕望和無助演繹得入木三分。陳默涵靜靜地聽著,目光深邃,看不出信或不信。當穿山甲提到“哈爾濱”時,他的眼神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他緩步走向許明夏,動作優雅而帶著軍人的乾脆。“姑娘,腿傷嚴重嗎?可否讓我看看?陳某略通岐黃。”陳默涵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許明夏被厚厚棉褲遮蓋的傷腿上,神情專注而專業。就在陳默涵靠近的瞬間,陳鐵柱魁梧的身軀如同本能般極其輕微地向前挪動了半步,如同一道無聲的屏障,將許明夏和蘇婉婷擋在了自己身形的陰影裡。他低垂的眼瞼下,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陳默涵的側臉上。這是一種近乎野獸護食般的本能反應,無關敵友,隻關乎內心深處那份不容他人染指的守護。許明夏感受到了身前那道寬闊背影帶來的庇護感和陳鐵柱瞬間繃緊的身體反應。她微微抬起頭,迎上陳默涵溫和而專業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虛弱的禮貌:“多謝長官關心……已經……已經請土郎中看過了,敷了藥,養些時日就好……不敢勞煩長官。”陳默涵的目光在陳鐵柱那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半步屏障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許明夏眼中那份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和明顯的疲憊。他了然地微微一笑,直起身,並未強求:“如此便好。冰天雪地,帶著傷者趕路不易。”他轉而看向陳鐵柱背上那個異常沉重、棱角分明的包袱,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包袱邊緣細微滲出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褐色痕跡——那是靠山屯檔案沾染的血跡乾涸後的顏色!他的眼神再次深邃了一分,隨即恢複平靜,對王麻子淡淡吩咐道:“王排長,帶這些鄉親去鎮東頭‘徐記雜貨鋪’後院安置。那裡有間空房還算避風。另外,去軍需處領些凍瘡膏和乾淨繃帶給這位姑娘送去。”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兵荒馬亂,同為中國人,能幫一把是一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