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渾濁的江水仿佛還附著在骨縫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凍傷的肺葉火辣辣地痛。陳鐵柱被兩個壯實的村民幾乎架著,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雪覆蓋的田埂上。凜冽的朔風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刀。他半邊身子完全濕透,沉重的棉衣結了冰殼,每一步都發出嘎吱的摩擦聲,右肩窩被汙水反複浸泡的傷口,每一次顛簸都傳來撕扯神經的劇痛。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後那張簡陋的、用門板臨時拚湊的擔架上。擔架上,陳默函蜷縮在幾件破舊卻厚實的村民棉襖下,臉色是一種死人般的蠟黃青灰,毫無生氣。那條右腿,從膝蓋下方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內扭曲著,斷裂的腿骨刺穿了浸透血汙的褲管,在寒風裡暴露出一截森白的尖銳斷茬,邊緣凝結著暗紅的冰碴。他雙眼緊閉,牙關緊咬,身體偶爾因極度寒冷或劇烈的內部疼痛而出現無法抑製的微小痙攣。“老鄭叔…他…還有氣兒嗎?”攙扶著陳鐵柱的年輕後生,看著擔架上那觸目驚心的斷腿,聲音都有些發顫。被喚作老鄭叔的老漢,走在擔架旁邊,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一直搭在陳默函冰冷的手腕上。他臉上的溝壑深得如同刀刻,眼神卻異常沉穩。“脈還在跳,像根要斷的弦兒…弱得嚇人,但沒斷。”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失血太多,凍透了,骨頭茬子還露著…能不能熬過來,就看老天爺開不開眼,看這人命夠不夠硬!”他抬頭掃了一眼鉛灰色的、壓得極低的天空,“快!再快點!回屯子!”這片位於哈爾濱西南郊、靠近鬆花江支流岔口的無名小村落,在隆冬的暮色裡顯得格外荒涼破敗。低矮的土坯房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稀薄無力,仿佛隨時會被寒風吹散。村落四周被大片枯死的蘆葦蕩和收割後裸露著茬口的貧瘠田地包圍,更遠處是連綿起伏、覆蓋著皚皚白雪的丘陵。寂靜得可怕,隻有風聲嗚咽。村民們把陳默函和陳鐵柱抬進了屯子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間破敗土屋。屋裡彌漫著柴火煙、劣質煙草和牲畜糞便混合的複雜氣味,異常昏暗,隻在土炕角落點著一盞昏黃的豆油燈。炕上鋪著厚厚的乾草,算是唯一的“床鋪”。“輕點!擱炕上!慢點!”老鄭叔指揮著,聲音壓得極低,眼神警惕地掃過窗外。幾個村民小心翼翼地將幾乎凍僵的陳默函平放在炕上鋪開的乾淨草席上。另一個村民則手腳麻利地往炕洞裡又塞了幾塊劈柴,試圖讓冰冷的土炕儘快熱起來。陳鐵柱拒絕了攙扶,咬著牙,扶著冰冷的土牆一步步挪到炕邊。他看著陳默函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那條猙獰的斷腿,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種莫名的沉重壓在心頭。這個人,冷酷、傲慢、視人命如草芥…卻兩次救了他的命,此刻更是為了帶他炸開那該死的閥門而徹底廢了一條腿!“老鄭叔…求您…救救他!”陳鐵柱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近乎絕望的懇求。他身上的傷痛和寒冷在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老鄭叔沒說話,隻用力點了點頭。他卷起破舊的袖口,露出同樣布滿凍瘡和老繭卻異常穩定的雙手。他湊到油燈下,仔細檢查陳默函的斷腿傷口。近距離看,那傷口更加恐怖,斷裂的骨茬刺破肌肉皮膚,創麵被汙濁的江水泡得發白翻卷,邊緣凝結著暗紅的血塊和黑色的汙泥。“傷太重…拖得太久了!”老鄭叔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寒氣入骨,傷口汙糟,骨頭碴子也碎得厲害…想保住這條腿…難!”他抬頭看向陳鐵柱,眼神坦誠得近乎殘酷,“弄不好,寒氣攻心,高燒不退,熬不過今晚就會死。就算老天爺開恩讓他活下來,這條腿…九成九是廢了,以後能拄著拐挪兩步就是造化。”陳鐵柱的心沉到了穀底,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但命,老頭子儘力試試!”老鄭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娃子,按住他肩膀!按住!死力按住!不許他亂動!”他朝旁邊的一個村民吼道:“鐵柱!去找把乾艾草!快!再燒一大鍋滾水!把最烈的燒刀子拿來!還有…找塊乾淨的白布撕開!快!”他的指令簡潔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整個小屋瞬間動了起來。燒火、找藥、撕布條…動作急促卻井然有序。老鄭叔深吸一口氣,猛地抓起炕邊一把砍柴的舊斧頭,轉身就衝進了灶間!很快,灶膛裡傳來一陣高溫炙烤金屬的劈啪聲和一股濃烈的鐵腥味!不一會兒,老鄭叔回來了。他手裡攥著的,不再是斧頭,而是那把狹長、線條流暢、此刻被燒得通紅滾燙的“青鋒”唐刀!刀身散發著驚人的灼熱,將昏暗小屋的空氣都炙烤得扭曲起來!“嘶…”村民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陳鐵柱瞬間明白了老鄭叔要做什麼!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用燒紅的刀身代替烙鐵,去灼燒封閉傷口、殺死腐肉、強行止血!這是最原始、最殘酷、也往往是唯一能救命的方法!其帶來的劇痛,足以讓一個鐵漢活活痛死!“按緊!”老鄭叔的眼神如同冰封的岩石,沒有絲毫動搖。他示意兩個壯實的村民死死按住陳默函的雙臂和那條完好的左腿!陳鐵柱撲到炕上,用儘全身力氣,雙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壓住陳默函的肩膀!就在老鄭叔手中那把通紅滾燙的青鋒刀尖,即將觸碰陳默函斷腿傷口那翻卷的腐肉和森白骨茬的瞬間!仿佛是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脅和灼熱的氣息,一直昏迷不醒的陳默函,身體猛地劇烈痙攣了一下!那雙緊閉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因劇烈的痛楚和極致的危險刺激而瞬間擴散到極致!裡麵充斥著野獸般的狂亂、瀕死的恐懼和一種令人心悸的茫然!緊接著,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想象的劇痛如同火山般在他體內爆發!超越了他所有意誌的忍耐極限!“呃啊啊啊——!!!”一聲不似人聲、仿佛野獸被活剝皮般的淒厲慘嚎,猛地從陳默函的喉嚨深處撕裂而出!這聲音尖銳、絕望、帶著瀕死的瘋狂,瞬間穿透了破敗土屋單薄的泥牆,在寂靜冰冷的荒村暮色中遠遠蕩開!嗤——!
通紅的青鋒刀尖,帶著一股焦糊的青煙,精準地烙印在翻卷流膿的傷口邊緣!劇烈的皮肉灼燒聲伴隨著更加慘烈的嘶嚎響起!陳默函的身體如同離水的魚瘋狂彈跳掙紮,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