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粒子,刀子般刮過亂石灘嶙峋的怪石縫隙,發出嗚嗚的鬼泣。荒村方向映透夜空的火光,將鉛沉的雲層染成一片慘烈的暗紅,如同大地永不愈合的傷口。隨風飄來的,是隱約卻撕心裂肺的哭嚎、淒厲短促的慘叫,還有狼狗興奮到癲狂的吠叫,組成了一曲地獄的協奏,狠狠撕扯著凹地裡每一個幸存者的神經。陳鐵柱跪在冰冷的岩石旁,粗糙的、沾滿泥土和血汙的手指,正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將最後一段相對乾淨的布條,纏繞在許明夏頸間那道依舊緩慢滲血的恐怖傷口上。他的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每一次呼吸都屏住,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被布條覆蓋的傷口邊緣,仿佛要用目光將那猙獰的豁口彌合。明夏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得透明,在微弱雪光和遠處火光的映照下,脆弱得像一尊隨時會碎裂的冰雕。隻有那極其微弱、卻依舊頑強起伏的胸膛,是陳鐵柱眼中唯一的光亮。“鄭叔…血…好像慢了點?”陳鐵柱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絲不敢確定的希冀,抬頭看向一旁忙碌的老鄭叔。老鄭叔正跪在陳默函身邊,額頭青筋暴起,布滿老繭的雙手死死按壓住陳默函大腿根部剛剛被重新切開排毒血的傷口上方!粘稠如墨、散發著濃烈腐敗腥臭的汙血雖然不再洶湧噴射,但依舊在緩慢地、源源不斷地滲出!趙大山和“鐵柱”用儘全力按住陳默函不斷痙攣抽搐的身體,汗水混合著泥雪從他們臉上淌下。“止不住!這寒氣淤毒入得太深!排不儘!”老鄭叔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一絲絕望的疲憊,“磺胺粉撒上去像泥牛入海!血…還在滲!”他看著陳默函那張因劇痛和失血而徹底失去血色、如同白紙般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皮下毫無生氣的眼珠,心中充滿無力感。這條命,懸在鋼絲上,隨時會墜落深淵!陳默函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中驟然一僵!他那隻還能活動的手,猛地死死攥住了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可怕的咯咯聲!一股更大的、帶著氣泡的暗黑色汙血,猛地從傷口深處湧了出來!“糟了!傷到筋脈了!”老鄭叔駭然失色!“咳咳…”一陣劇烈的嗆咳突然從旁邊傳來。是蘇婉婷!她依舊蜷縮在陳默函身邊不遠處的岩石旁,雙手死死環抱著自己單薄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如同秋葉。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望著荒村方向地獄般的火光,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那劇烈的嗆咳似乎並非來自她的意識,而是身體本能的反應。咳著咳著,她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眼淚混合著鼻涕和臉上的汙垢肆意流淌。她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像是要把靈魂都抖出來。林薇心疼得要碎了。她不顧自身的疲憊和寒冷,撲過去緊緊抱住蘇婉婷冰冷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婉婷…婉婷別怕…我們逃出來了…安全了…”她一遍遍地低語安撫,聲音帶著哭腔,淚水也止不住地流下。小石頭被嚇壞了,縮在老鄭叔身後,死死抱著他的胳膊,驚恐的大眼睛裡全是火光和大人臉上絕望的陰影。凹地另一側,李團長和他的殘兵像一群沉默的、受傷的狼,散落在幾塊巨石形成的天然掩體後,警惕地注視著外麵風雪彌漫的黑暗。火光將他們臉上緊繃的線條和眼中的焦灼映照得格外清晰。那個手臂纏著繃帶的副官,再次湊到李團長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切的鋒芒:“團座!不能再等了!您聽聽那邊的動靜!鬼子在屠村!他們瘋了!這火光和動靜很快會把方圓幾十裡的鬼子漢奸都招來!我們這點人,帶著這麼多累贅(他目光掃過陳鐵柱等人),根本走不遠!一旦被咬住,電台和東西(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李團長腰間那個硬硬的方盒子)落到鬼子手裡,後果不堪設想!‘穿山甲’那邊還等著我們的情報接頭!大局為重啊,團座!”李團長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矗立在呼嘯的寒風中。他布滿血汙和硝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銳利如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昏迷不醒的陳默函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充滿了冰冷的審視、濃烈的懷疑,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更深沉的東西——痛恨?或者…難以置信的失望?他的左手,下意識地緊緊按著腰間那個硬硬的方盒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副官的話,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陳鐵柱的耳朵裡。累贅…拋棄…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向李團長!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比這冰天雪地更冷!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脆響!目光掃過氣息奄奄的陳默函,掃過昏迷不醒的明夏,掃過驚恐無助的林薇、婉婷和小石頭…不行!絕不行!就在這時!
“呃…咳…”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異常的呻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響起!陳鐵柱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他猛地低頭!隻見臂彎中,許明夏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火光微弱的映照下,極其輕微地、極其艱難地顫動了一下!她那毫無血色的唇瓣,極其微弱地嚅動了一下,喉嚨裡再次發出一聲破碎的、如同蚊蚋般的呻吟!“明夏?!”陳鐵柱的聲音因巨大的狂喜而劇烈顫抖!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緊閉的雙眼,“明夏!我是柱子!你醒醒!看看我!”奇跡發生了!許明夏的眼皮極其沉重地、一點點地掀開了一條縫隙!渙散的目光毫無焦距,在昏暗的光線下茫然地移動著,仿佛在費力地辨認這個世界。最終,那迷蒙的視線,極其緩慢地、落在了陳鐵柱那張沾滿血汙泥土、卻寫滿了狂喜和擔憂的臉上。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清明,在那雙曾充滿生機的大眼睛裡艱難地凝聚。她的嘴唇再次嚅動了一下,乾裂的唇瓣間擠出幾個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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