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藥箱的板車旁,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掙紮著從擔架上坐起!他渾身纏滿被血水浸透的繃帶,臉色灰敗如紙,左肩和胸腹的傷口在動作下再次滲血,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波濤洶湧的黑龍潭方向!是陳鐵柱!
他竟然追著轉移隊伍,從總部醫療隊一路顛簸到了這南灣水庫戰場邊緣!“柱子?!你不要命了!”衛生員失聲驚呼,撲上去想按住他。“滾蛋!”陳鐵柱低吼一聲,用儘全身力氣,一把推開衛生員!他單臂撐著擔架邊緣,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水滾落,竟硬生生將自己沉重的身體從擔架上挪了下來,雙腳重重踏在冰冷的岸邊泥地上!劇痛讓他身體劇烈搖晃,但他如同紮根的山岩,硬生生挺住了!他的目光越過震驚的眾人,死死鎖定在斷臂隊長身上:“給俺家夥!繩子!磁鐵!俺…水性好!”“柱子兄弟!你傷得太重了!下水就是送死!”斷臂隊長看著陳鐵柱身上那恐怖的傷口和灰敗的臉色,急得直跺腳。“少廢話!”陳鐵柱的眼神凶悍得如同瀕死的猛虎,一步步踉蹌卻無比堅定地走向岸邊堆放裝備的地方,“毒彈不除,下遊死的人更多!俺這條賤命,值了!”他俯身,用沒受傷的右手抓起一捆粗麻繩和一塊臉盆大小的馬蹄形強磁鐵,掂量了一下,又撿起一把短柄鋼釺插在腰間。動作牽動傷口,鮮血瞬間滲透繃帶,他卻渾然不覺。“俺跟你去!”一個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響起。是衛生隊裡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水性極好的小戰士水生,他緊緊攥著拳頭,小臉繃得通紅,“俺家就在下遊清河村!俺爹娘…都在那!”他的眼中燃燒著複仇和守護的火焰。陳鐵柱看了水生一眼,沒有勸阻,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跟上!別拖後腿!”兩人不再理會任何阻攔,艱難卻飛快地奔向停靠在淺灘的一條小木船。陳鐵柱用儘最後力氣將磁鐵和繩索扔上船,單手抓住船船舷翻身滾了進去,傷口撕裂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水生緊隨其後,奮力劃槳,小船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黑龍潭方向那如同怪獸巨口般吞噬著湍急水流的老龍口渦流區衝去!岸邊,所有還能站立的戰士都紅了眼眶,默默地、莊嚴地舉起右手,向著那條駛向死亡旋渦的小船,敬著最後的軍禮。狼牙嶺山道上,轉移隊伍暫時停下休整。
指揮車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電台裡斷斷續續傳來南灣水庫閘口陣地告急的呼叫和慘烈的爆炸聲。彭總站在車外,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凝望著西南方翻湧的硝煙。左權副參謀長拿著最新譯典,臉色從未如此嚴峻。許明夏坐在顛簸的馬車上,懷抱著電台接收器,耳機死死扣在耳朵上。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黑龍潭方向,係在那條駛向深淵的小船上。突然,電台裡傳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充斥著強烈水流噪音的呼叫:“…鐵柱…呼叫…發現…容器…坐標…確認…老龍口…渦心…吸附…成功…拖拽…阻力…太大…有…有…絆索…觸發…倒計時…啟動!重複…倒計時…啟動!!”是水生聲嘶力竭、帶著巨大驚恐的呼喊!電流噪音中,隱約還能聽到陳鐵柱野獸般的咆哮和劇烈的水花翻騰聲!許明夏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她的喉嚨!絆索!倒計時啟動!柱子和水生在水下,拖著隨時會爆炸的毒彈!“柱子——!!”許明夏的哭喊衝破了喉嚨!她不顧一切地對著話筒嘶吼:“丟掉!丟掉容器!快上來!快啊!”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浸濕了懷中的電台和那本染血的《海燕》。然而,耳機裡隻剩下一片刺耳的電流噪音和越來越微弱的水花翻騰聲…最後歸於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死寂!“不——!”許明夏眼前一黑,巨大的悲痛讓她幾乎昏厥過去!她死死抓著電台,如同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呼喊,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指揮車旁,彭總和左權也聽到了電台裡的最後呼叫。彭總猛地閉上了眼睛,下頜線條繃緊如刀鋒。左權副參謀長重重一拳砸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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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沉悶、更加深邃、如同大地心臟被撕裂般的恐怖巨響,隔著遙遠的距離,從黑龍潭方向滾滾而來!腳下的山巒都在微微震顫!一股巨大的黑色水柱夾雜著渾濁的泥沙和雜物,在南灣水庫上遊的峽穀中衝天而起,形成一朵緩緩升騰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墨色蘑菇雲!爆炸!毒彈在水下被引爆了!許明夏癱倒在車廂裡,如同被抽走了靈魂。懷中的電台滑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的世界隻剩下那衝天的黑色水柱和陳鐵柱最後那聲模糊的咆哮。巨大的悲傷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徹底吞沒。柱子…沒了…“明夏姐!明夏姐!”旁邊的參謀和女戰士哭著搖晃她。
許明夏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車頂,淚水無聲地流淌。她顫抖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緊緊攥住了懷中那本《海燕》。封麵上,陳鐵柱乾涸的血跡,此刻變得無比滾燙。就在這時!
”…滴滴滴…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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