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窯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朽的鹹腥。趙小滿蜷縮在冰冷的草鋪上,枯瘦的左手死死攥著那個褪色發白的舊布包。布包裡,二十五粒灰撲撲的粟米種子,像二十五塊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掌心,更燙著她的心。
張婆婆枯槁的背影在洞口微光裡佝僂著,沉默如同凝固的石雕。那捧粟米,是她剜心剔骨般交出的命脈。這無聲的重量,比破窯的陰寒更刺骨。
“種活它!連著你…和婆婆的命…一起…種活!”
老嫗嘶啞決絕的聲音,在死寂的窯洞裡反複回蕩。
活下去!
犁開這片絕地!
一個無聲的咆哮在趙小滿殘破的胸腔裡炸開。她猛地撐起上半身,牽扯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喉頭腥甜上湧,又被她死死咽下。她將布包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破襖暗袋,緊挨著那兩張冰冷的契紙。然後,她咬著牙,拖著如同灌滿冰鉛的雙腿,一步步挪出這吞噬生機的陰冷囚籠。
寒風如刀,再次抽打在她單薄的身體上。她裹緊張婆婆那件寬大破舊的夾襖,每一步踏在凍得梆硬的荒地上,都像踩在燒紅的鐵蒺藜上,從腳底凍瘡潰爛處傳來的尖銳痛楚直衝天靈蓋。額心那道淡紅的根須印記沉寂著,仿佛前日感知水脈的劇痛與狂喜已被這無邊的苦痛徹底磨平。
終於,她再次站在了那片灰白死寂的河灘沙荒上。
天光慘淡,鉛雲低垂。凜冽的風卷起河灘的沙塵,無情地抽打著她的臉頰,灌進她破襖的縫隙。眼前依舊是那片令人絕望的鹽堿沙壤,灰白底色上點綴著枯死的草根,荒涼得如同月球的表麵。那片被她嘔血浸染過、感知到水脈的東北角土地,在寒風中沉默著,看不出絲毫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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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脈在深處。種子在懷裡。
中間,隔著三丈厚的、被鹽堿詛咒的、凍得比石頭還硬的死亡凍土!
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的蛛絲。
但,她別無選擇!
“嗬…”趙小滿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嘶吼,如同受傷的野獸。她拖著沉重的腳步,挪到那片被自己鮮血短暫浸染過的東北角荒地。蹲下身,枯瘦如柴、布滿凍瘡裂口和血汙泥汙的雙手,毫不猶豫地插向腳下冰冷堅硬的凍土!
硬!刺骨的冰冷和堅硬的觸感瞬間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凍土表層被寒風反複鞭撻,早已板結成一塊鐵板。指甲摳上去,隻留下幾道慘白的劃痕,指肚的凍瘡立刻崩裂,滲出暗紅的血珠,混入灰白的鹽堿土中。
疼!鑽心的疼!
但這點疼,比起灶房裡摳塌炕頭的絕望,比起冰河中瀕死的窒息,又算得了什麼?
她咬著牙,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喘,如同拉破的風箱。雙手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摳挖起來!指甲外翻,指縫被冰冷的泥土和鹽堿顆粒填滿,傷口被粗糲的沙礫摩擦,每一次用力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凍土被一點點撬開,翻出底下同樣灰白、散發著濃重堿腥味的沙壤土。汗水迅速浸透了她破爛的內衫,又被刺骨的寒風一吹,瞬間帶走所有熱量,讓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沒有鋤頭,沒有犁耙。
隻有這雙殘破的手!
一寸,一寸,艱難地,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犁開一道微末的、屬於生的溝壑!
挖!再挖深一點!
靠近那感知中的水脈!哪怕近一寸!
汗水混著血水,從她枯槁的下巴滴落,砸在翻開的灰白土坷垃上,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珠。她渾然不覺,眼中隻有這片灰白,隻有那深埋地下的、微弱的水流聲在意識深處回響。
終於,一個淺得可憐的、僅能勉強埋下種子的土坑,在耗儘了她近乎虛脫的力氣後,呈現在眼前。坑底的土,依舊冰冷刺骨,帶著鹽堿的苦澀。
趙小滿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肺腑的劇痛。她顫抖著,從貼身的暗袋裡,極其珍重地掏出那個褪色的舊布包。一層層揭開,如同開啟神明的祭壇。二十五粒灰撲撲的粟米種子,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在慘淡的天光下,散發著微弱卻無比神聖的生命光澤。
她小心翼翼地,用凍僵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將其中…三粒種子,放進了那冰冷的土坑底部。
剩下的二十二粒,被她如同守護稀世珍寶般,重新層層包裹好,塞回貼身的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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