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嬸子嘴唇哆嗦,枯瘦的身體在寒風中抖個不停,手裡是一根一頭削尖、用來刨野菜的硬木棍。
她們的身後,遠遠地,隔著枯黃的蘆葦叢和低矮的土坡,影影綽綽地晃動著一些探頭探腦的身影。快嘴劉尖利的嗓音被寒風送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惡毒:
“喲!快看!瘋婆張真把那兩個晦氣婆娘也拉下水了!”
“挖溝?在鹽堿灘挖溝?腦子被驢踢了吧!”
“那‘小瘟神’的妖法還真有人信?不怕被克死?”
“等著瞧吧!白費力氣!那幾根鬼畫符催出來的妖苗,遲早也得死!”
汙言穢語如同冰冷的汙水,潑灑在寒風中。李二嫂和孫嬸子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退縮。
“別聽!挖!”張寡婦猛地回頭,渾濁的眼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剜了一眼遠處那些鬼祟的身影,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斬斷後路的決絕,“想想家裡的娃!想想餓得直哭的肚子!挖!給咱們自己…挖條活路出來!”
她不再看任何人,枯槁的身體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力量,第一個走到趙小滿昨日指定的位置——那片靠近河灘、地勢更低窪、被她感知水脈流向的東北角邊緣。她高高舉起那把豁口的柴刀,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朝著腳下凍得梆硬的鹽堿土砍去!
“鐺——!”
一聲沉悶刺耳的巨響!火星四濺!
柴刀砍在堅硬的凍土上,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讓張寡婦枯瘦的手臂瞬間麻木,虎口崩裂,暗紅的血珠順著刀柄流下!
“挖!”張寡婦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瘋狂!她再次舉起柴刀,如同對著不共戴天的仇敵,狠狠劈下!“鐺!鐺!鐺!”一聲聲沉悶的撞擊,如同敲響的戰鼓,在死寂的荒地上回蕩!
李二嫂和孫嬸子看著張寡婦那狀若瘋魔、虎口崩裂猶自劈砍的身影,聽著那一聲聲如同砸在心口的悶響,再想想“有口吃的”那渺茫卻致命的誘惑…兩人枯槁的臉上肌肉劇烈抽搐,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狠色!
“乾!”李二嫂發出一聲嘶啞的呐喊,如同垂死的母狼!她猛地掄起那破舊的鐵鍁頭,狠狠砸向凍土!
孫嬸子也咬著牙,閉著眼,用削尖的木棍瘋狂地戳著堅硬的地麵!
“鐺!”
“噗!”
“咚!”
刺耳的、混雜著金屬撞擊、木棍戳刺、枯槁嘶喊的聲音,在凜冽的寒風中驟然響起!如同向這片死寂的鹽堿地、向那些刻薄的流言、向無情的命運,發起的第一次、笨拙而慘烈的衝鋒!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
隻有最原始、最笨拙的力氣!
豁口的柴刀!磨損的鍬頭!削尖的木棍!三雙布滿凍瘡裂口、枯槁如柴的手!
凍土堅硬如鐵,每一次劈砍、戳刺,都帶來巨大的反震和鑽心的疼痛。汗水迅速浸透了她們單薄的破襖,又被刺骨的寒風一吹,瞬間帶走所有熱量,讓她們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虎口的裂口被粗糙的工具柄反複摩擦,鮮血淋漓,染紅了木柄和鐵鏽。李二嫂的鐵鍁頭在一次猛烈的撞擊後,那本就磨損的木頭柄“哢嚓”一聲,竟從中斷裂!孫嬸子的木棍尖頭也很快在堅硬的地麵上磨平、開裂。
“用…用手!”張寡婦嘶啞地吼著,她丟開豁口的柴刀,枯瘦如雞爪、布滿血汙和凍瘡的雙手,如同兩把鐵耙,瘋狂地摳挖著被柴刀劈出裂縫的凍土!指甲瞬間外翻,指縫被冰冷的泥土和鹽堿顆粒填滿,鮮血混著汙泥,在灰白的凍土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李二嫂和孫嬸子愣了一下,看著張寡婦那鮮血淋漓、卻依舊瘋狂摳挖的雙手,一股混雜著悲憤和同病相憐的狠勁在心底轟然炸開!她們也丟開破損的工具,嘶吼著,如同絕望的困獸,撲倒在地,用自己同樣枯槁、布滿凍瘡的手,加入了這場徒手裂土的悲壯搏殺!
摳!挖!扒!
冰冷刺骨的泥土!粗糲的沙礫!尖銳的碎石!
鮮血!汗水!渾濁的淚水!
混合著鹽堿的苦澀和濃重的土腥味!
在凜冽的寒風中,在這片被詛咒的死地邊緣,三個枯槁的老婦,如同最卑微的螻蟻,用殘破的身軀和淋漓的鮮血,一寸、一寸,艱難地、慘烈地,犁開一道淺得可憐的、歪歪扭扭的土溝!
遠處的議論聲和哄笑聲,似乎被這慘烈的景象震懾,低了下去,隻剩下寒風無情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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