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租界的地界，果然與宛南城其他地方是兩重天地。街道寬闊平整，鋪著青石板，兩旁儘是些三四層高的西式洋樓，玻璃窗擦得鋥亮，映著冬日難得的暖陽。
各式各樣的招牌上寫著曲裡拐彎的洋文，或是中洋結合的店名，穿著體麵的洋人紳士挽著裙擺蓬鬆的女士漫步，人力車夫拉著鋥亮的東洋車飛快跑過，偶爾還有幾聲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我一身利落的黑色緊身棉襖棉褲，走在中間。左邊是穿著洋裝、外罩雪白毛領短鬥篷、興奮得小臉通紅的劉婉晴；右邊則是依舊那身淺藍色洋裝的如煙。
這組合，走在租界的街道上，回頭率堪稱百分之二百。洋人大概覺得這家夥怎麼配跟兩位如此時髦的女士同行？中國人則覺得，這兩個洋婆子，怎麼跟個跑江湖的混在一起？真真是不倫不類，惹眼得很。
劉婉晴是徹底撒了歡，拉著如煙看各個櫥窗裡琳琅滿目的洋貨，我更是看花了眼，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造型奇巧的鐘表、香氣撲鼻的香皂雪花膏。
如煙雖然依舊話不多，但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此刻也忙碌得很，不著痕跡地掃過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還有商店裡那些稀奇玩意兒。
我被她們倆拖著，從這家商店轉到那家洋行，感覺自己不像個俠客，倒像個負責拎包兼保鏢的長隨。眼睛確實不夠用，不過我看的不光是繁華，還有各處的暗巷、適合藏身的陰影。
直到日頭快到正午，肚子裡開始唱空城計，我才想起今日的正事。
二位大小姐，我無奈地開口，咱是不是該找個地方祭祭五臟廟了？逛了一上午，腿都溜細了。
劉婉晴正對著一頂插滿羽毛的女士帽子發癡，聞言才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光顧著看了！唐大哥，如煙妹妹，咱們去吃飯吧！我知道一家新開的西餐館，牛排做得可好了！
我搖搖頭：我不吃西餐，味我吃不慣。咱去飯館。我頓了頓，故作隨意地一指前方街角那棟格外氣派的白色三層洋樓，我看那家萬珍樓就不錯。
劉婉晴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萬珍樓？那是李伯伯的產業。
哦？那更得去捧捧場了。我笑道，這樣，你倆肯定還沒逛夠，你們先去逛著，我先去萬珍樓看看，歇腳順便點菜。等你們逛累了，直接過來找我？
劉婉晴立刻點頭同意，拉著如煙頭也不回的就走。
如煙微微蹙眉，但見劉婉晴已經迫不及待，便也不再堅持，任由她被拉走了。
目送兩位洋裝少女彙入人流，我整了整我那身與這奢華街道格格不入的黑色棉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萬珍樓。
剛一推開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氣派大門，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的暖風就撲麵而來。頭頂是層層疊疊、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燈，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油畫，畫的是幽深的森林和衣服簡單的外國女人。環境確實奢華，但正如瘦猴所說，偌大的一樓大堂，卻不見客人，安靜得可怕。
一個穿著漿洗得雪白筆挺製服的夥計迎了上來，他用打量的眼神，從我那身洗得發白的黑棉襖看到腳上沾著塵土的布鞋，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喂！乾什麼的？夥計的聲音尖細，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們這兒是萬珍樓，不是路邊的餛飩攤兒！找人？送貨？請出去右拐！
我儘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憨厚樸實：小哥，我吃飯。
吃飯？夥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上下又掃了我一遍，嗤笑道，就您？在這兒吃？知道我們這兒一盤炒青菜多少錢嗎？夠您買五身新行頭了！去去去，別在這兒礙眼，影響我們做生意！他說著，就要用手來推搡我。
我側身讓開，依舊笑著：開門做生意，還有趕客的道理？況且，你們這哪有生意啊？
我們的動靜引來了櫃台後的人。那是個穿著灰色西裝，梳著油頭的中年胖子。他踱著方步過來，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轉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拿腔拿調：
這位好漢，他刻意用了江湖稱呼，滿是嘲諷：我們萬珍樓，招待的是體麵人，談的是大生意。這一樓嘛，雖說也對外開放，但一頓飯下來，沒有個百八十兩銀子，恐怕出不了這個門。您要是想體驗體驗，也行，先押五十兩銀子在櫃上，我讓夥計給您找個角落位置。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至於二樓嘛，那就不是光有錢就能上去的了。那得是咱們李員外的貴客，或者得加錢！上樓費，一百兩！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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