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渺師傅沉聲問：前麵是什麼人？
那人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枯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霧氣在他身邊翻湧，把他的身影攪得忽隱忽現。可那雙眼睛，隔著霧氣，直直地看著我們，不，是看著我。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可我卻在那個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熟悉。不是氣息的熟悉，不是修為的熟悉，是一種刻在骨頭裡的、永遠不會忘的感覺。那種感覺，從他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樣子裡，從他佝僂的背影裡，從他花白的頭發裡，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我收劍入鞘，從人群後麵走上前去。丹辰子想拉我，被我輕輕撥開了。雲渺師傅叫了一聲唐明，我沒有回頭。霧氣在我身邊散開，又合攏，像水一樣。我走到那人麵前，離他隻有兩步遠，停下來。
然後，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皺紋像刀刻的，一道道，深深淺淺。顴骨比記憶中高了許多，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下巴上的胡子亂糟糟的，不知多久沒修過了。可那雙眼睛，那雙我曾經無比熟悉的眼睛，渾濁，暗淡，可那裡麵，還有光。很微弱的光，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滅，可它還在亮著。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師傅。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帶著顫。我跪了下去，膝蓋砸在濕軟的泥土上，噗的一聲。霧氣在我身邊翻湧，像無數隻手，推著我，又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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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崇武。
我的第一位恩師。教我風影遁，教我焚息術，教我淬煉雙手的人。在燕丘山救了我的命，給了我一身的本事，然後消失了。他說他命不久矣，讓我不要找他。我以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那些年，我偶爾會想起他，在津海的時候，在申城的時候，在唐家莊的時候。可每一次想起，都覺得那是一個已經合上的故事，翻過去了，不會再有了。
可他在這裡。在這片詭異的霧氣裡，在這座無人回來的山裡，在秘境入口的前麵。活著。雖然氣息微弱，雖然瘦得像一片落葉，可他活著。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眼淚差點掉下來。
師傅，弟子唐明，給您磕頭了。
我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泥土上，冰涼，濕軟。
嶽崇武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淚，是光。很弱，很短暫，像流星劃過夜空。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起來。唐明。
我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柴，骨頭硌手，皮膚冰涼，像握著一塊冬天的石頭。我握得很緊，怕一鬆手，他就會像霧氣一樣散掉。
師傅，您這麼多年去哪了？您怎麼在這裡？您？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擺了擺。動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抬起那隻手已經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我停住了，看著他的眼睛。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隻是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涼的話。
唐明，帶著你的同行之人，回頭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愣住了。回頭？走到這裡了，回頭？
為什麼？我問。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焦慮，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走到了儘頭，卻發現前麵是懸崖。
前麵很危險。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再往前走，你們就出不去了。
我心頭一緊。怎麼說？
前麵就是進入秘境的入口了。他看著霧氣深處，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白茫茫的光，沒有人能夠活著出來。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沉默了。秘境入口。沒有人能夠活著出來。這句話，和那個老大娘說的進了山就沒見有人回來過，是一樣的意思。可老大娘是聽說，他卻言之鑿鑿。他在這裡，難道他進去過，又出來了。可他說沒有人能夠活著出來，那他自己呢？他是怎麼出來的？還是說他已經不是活人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沒有深想。因為我不信。他是活的，我握著的手是涼的，可有溫度。他的心跳很弱，可還在跳。他是活人。
那您呢？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您為什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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