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光線昏暗,充斥著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濃烈的草藥味、刺鼻的礦物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屍體防腐的怪味。各種奇形怪狀的瓶罐、風乾的動植物標本、甚至浸泡在不明液體中的器官,雜亂無章地堆滿了狹小的空間。
謝硯之被讓到一張布滿汙漬的木凳上坐下,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他強撐著不讓自己暈厥,從懷中取出那個層層包裹的小布包,放在陸九針麵前油膩的桌麵上。
“驗它。是什麼?作用如何?有何特征?與何種氣味相引?”他的聲音嘶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九針瞥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如同鷹爪,三兩下解開了布包。當那支細頸青玉瓶暴露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時,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驟然眯了起來。
“好東西……”他喃喃自語,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瓶,湊到鼻尖,隔著蜜蠟封口,極其細微地嗅了嗅。隨即,他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不再說話,動作變得極其迅捷而精準。取來一個薄如蛋殼的琉璃淺碟,用一把細如牛毛的銀刀,極其小心地刮下瓶口蜜蠟邊緣沾染的一點點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粉末。又取來幾樣顏色各異的藥液、試紙,開始了一係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藥味和陸九針偶爾發出的、意義不明的嘖嘖聲中緩慢流逝。謝硯之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目調息,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右臂的傷口如同在炭火上炙烤。
不知過了多久,陸九針猛地停下動作,發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吸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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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當真歹毒至極!”他猛地抬頭,看向謝硯之,眼中閃爍著洞悉隱秘的興奮光芒,“謝大人,你這東西,可是要人命於無形,殺人不見血的絕品!”
他指著琉璃碟中,那一點點粉末在幾種藥液作用下析出的、如同冰霜般的細微結晶紋路:
“此毒,名曰‘蝕髓’!非中原之物,應是融合了南疆蠱毒秘法煉製。其性極陰,極惰,極隱!”
“單服此毒,初時毫無異狀,如同飲水。但若長期接觸一種特定的‘引香’——便是你身上沾染的這股子若有若無的腐朽檀香氣——此毒便會如同沉睡的毒蛇被喚醒!”
“一旦被引香激活,‘蝕髓’之毒便不再沉寂。它會悄然沉澱於人之骨骼髓腔,緩慢侵蝕,如同跗骨之蛆!中毒者起初隻會感覺體虛乏力,畏寒怕冷,漸漸咳嗽不止,痰中帶血,形銷骨立……症狀與積勞成疾、風寒入骨、乃至肺癆之症,一般無二!縱使名醫聖手,也難辨真假,隻道是沉屙頑疾!”
“更歹毒的是,”陸九針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讚歎,“此毒沉澱骨髓,尋常銀針、驗毒之法,根本查探不出!它非劇毒,卻比劇毒更狠!它不立時取人性命,卻讓人在日複一日的衰弱和絕望中,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墳墓!最終髓枯血敗,臟腑衰竭而亡,死狀……與癆病鬼無異!神仙難救!”
陸九針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謝硯之心頭!
“蝕髓”!
沉澱骨髓!
狀若風寒肺癆!
引香觸發!
所有的線索,完美地串聯在一起!老夫人佛堂日夜繚繞的“歸塵”異香,沈弘文纏綿病榻數年的“風寒”惡疾……這就是答案!這就是鐵證!
“此毒特征?”謝硯之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特征?”陸九針嘿嘿一笑,指著琉璃碟中那細微的霜紋,“其一,遇‘引香’則活性劇增,氣味會變得極淡卻極特殊,非精通此道者難以察覺。其二,中毒者死後,若在其骨髓深處,以‘離火草’與‘寒潭水’混合之液淬取,可見細微如冰晶的藍綠色沉澱,此乃鐵證!其三,此毒煉製極難,所需‘鴆羽霜’、‘蝕骨草’等物皆屬罕見禁藥,非位高權重、手眼通天者不可得!”
足夠了!
謝硯之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翻湧的,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焰和冰冷的殺機。
老夫人,沈弘文生身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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