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東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被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氛圍所取代。那巨大的沙盤,那流淌的沙粒,那碗底薄得刺眼的“金渣”,如同一記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視覺帶來的衝擊與數據昭示的真相,遠比千言萬語更具毀滅性。
許多官員已是麵色灰敗,冷汗涔涔,目光躲閃,不敢再看那沙盤,仿佛那上麵流動的不是沙粒,而是他們乃至他們背後家族的前程與罪孽。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選擇了寂靜的震撼或心虛的回避。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空氣裡,一聲蒼老、卻因極致的憤怒而尖銳顫抖的怒吼,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猛地炸響:
“歪……歪理邪說!妖言惑眾!!”
眾人駭然望去,隻見位列前排的一位老臣,已是渾身劇顫,須發皆張!他年逾古稀,身穿一品仙鶴補子緋袍,正是當今文官體係中資曆極深、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禮部尚書,崔文璟!崔家乃是傳承數百年的江北士族領袖,詩禮傳家,世代簪纓,其家族名下的田莊、店鋪、船隊,遍布南北,堪稱富可敵國!沙盤之上,那被雲映雪點出的、吞噬了最多金色流沙的“漏鬥”區域,至少有三分之一,與崔家及其姻親故舊的產業息息相關!
此刻,這位平素裡最重儀態、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耄耋老臣,卻因那沙盤將他家族乃至整個士階層賴以生存的特權與遮羞布撕得粉碎,而徹底失了風度。他臉色漲得通紅中透著一股死灰,枯瘦的手指抬起,哆哆嗦嗦地指向依舊平靜立於沙盤旁的雲映雪,渾濁的老眼裡迸射出怨毒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崔文璟氣得幾乎喘不上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破裂,“你這婦人!安敢……安敢在此軍國重地,搬弄此等……此等荒謬之物!汙蔑士林清譽,詆毀朝臣忠良!你……你這不是獻策,你這是……這是……”
他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帶著血沫的字眼:
“妖…妖女!”
“妖女”二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雲映雪!這不僅是對她個人的惡毒攻擊,更是試圖用最惡毒的詞彙,將她連同她那驚世駭俗的“沙盤”一起,打入“異端邪說”、“禍國殃民”的深淵!是士族階層在麵對根本性威脅時,最本能、最激烈的反撲!
此言一出,滿堂再次嘩然!雖然不少人心中對雲映雪此舉亦存不滿或忌憚,但崔文璟如此失態的公然辱罵,還是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這已不是政見之爭,而是近乎撕破臉的攻訐!
“崔尚書!慎言!”內閣首輔,一位相對持重的老者,忍不住出聲低喝。
“陛下!崔公年事已高,一時激憤,口不擇言,還望陛下恕罪!”立刻有與崔家交好的官員出列求情。
然而崔文璟似乎已經完全被憤怒和恐懼衝昏了頭腦,他猛地甩開試圖攙扶他的同僚,踉蹌上前幾步,指著沙盤,又指向雲映雪,聲音淒厲:
“陛下!萬不可聽信此妖女蠱惑!我朝立國之本,在於士農工商,各安其分!士大夫讀書明理,代天子牧民,豈是這區區算盤、些許沙粒可以度量?!商賈逐利,本是末業,繳納賦稅,乃其本分!如今國庫空虛,不思開源節流,勵精圖治,反而聽信婦人之言,欲行此等……此等挖肉補瘡、動搖國本之事!這是要逼反天下士子,寒儘忠臣良將之心啊!”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便是那受了千古奇冤的忠臣代表,老淚縱橫:“老臣……老臣侍奉三朝,兢兢業業,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今日竟受此奇恥大辱,被一婦人如此折辱……我……我……”
話音未落,崔文璟突然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由紅轉紫,再由紫轉青,呼吸變得極其困難,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眼看就要向後栽倒!
“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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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傳太醫!”
東暖閣內頓時亂作一團!幾位靠近的官員慌忙上前攙扶,有人掐人中,有人慌亂叫喊。方才還劍拔弩張的議政場麵,瞬間變成了搶救老臣的混亂現場。
禦座之上,皇帝蕭瑒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崔文璟這番表演,看似是氣急攻心,實則是以死相逼!是在用他三朝老臣的身份和士林清譽,向皇帝施加巨大的壓力!若崔文璟真因此事有個三長兩短,天下士林必將嘩然,皇帝想要推行任何觸及士族利益的改革,都將麵臨空前阻力!
而此刻,風暴中心的雲映雪,卻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麵對“妖女”的斥罵,麵對昏厥的老臣,麵對亂成一團的朝堂,她臉上沒有絲毫驚慌、委屈或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混亂的中心,目光依舊落在沙盤上,落在那些象征著不公的流沙路徑上,仿佛在思考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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