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伯笑著點頭,從案上拿起一卷新削的竹簡,遞給軒轅:“昨日整理舊案,見首領去年寫的那段話,倒是說到了根上。”
軒轅接過竹簡,上麵是他去年冬日寫的字,墨跡已經有些發暗:“冬日飲湯,莫過燙;夏日貪涼,莫過寒。饑時莫飽食,勞時莫過力。此非藥石,卻勝藥石。”他摩挲著竹簡上的刻痕,想起那時剛過冬至,部落裡有個老者因為喝了太燙的粥,傷了食道,咳了整月,“人這身子,就像陶窯裡的坯子,火候差一點就裂了,得時時盯著,哪能等裂了再補?”
“首領說得是。”一個叫雷公的年輕弟子忽然開口,他手裡的骨筆在樹皮上畫了個人形,在腰側畫了個圈,“前日我給部落裡的木匠診脈,他說近來總覺得腰沉,原是這幾日趕製春耕的農具,每日彎腰刨木超過兩個時辰。我教他每日申時倒走百步,又讓他在腰上貼了杜仲膏,今日見他,說輕快多了。”他指著樹皮上的人形,“這腰就像車軸,總不歇著,軸銷就要磨壞了,得時不時上點油,歇一歇。”
岐伯聞言,從藥架上取下一塊杜仲,遞給雷公:“你這比方倒形象。就像這杜仲,得在清明前後采,剝了皮還要用沸水焯過,再曬七日,才能入藥。若采早了,藥力不足;曬得不夠,又要發黴。治未病也是這個理,得掐著時辰,找著法子,早了晚了都不成。”
窗外的月光漸漸亮起來,透過竹簾的縫隙在地上織出細碎的銀網。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混著更夫敲木梆的“篤篤”聲,倒是把醫館裡的靜謐襯得更濃了。軒轅看著案上堆得整整齊齊的醫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少年時,跟著部落遷徙,見巫醫用龜甲占卜治病,那時一場風寒就能奪走半個部落的人。如今醫館裡的燈火夜夜亮著,案上的醫案越來越厚,部落裡的孩子卻一年比一年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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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日去看西邊的田,見那戶種桑的人家,在桑樹下埋了些草木灰。”軒轅忽然說,目光落在油燈裡跳動的火苗上,“問他為何,他說去年桑樹上生了蟲,今年提前埋了草木灰,蟲就少了。他還說,這是從醫官教的‘防蟲害法’學來的。”他拿起案上一個陶甕,裡麵盛著曬乾的艾草,“你看,連種桑的都知道‘防’比‘治’好,咱們更該把這道理往深裡教。”
岐伯往石案上撒了些燈芯草,火苗頓時穩了許多:“首領想怎麼教?”
“明日讓弟子們把這幾日整理的‘四季自查法’刻在木牌上,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軒轅屈起手指敲了敲石案,“春日裡,教眾人晨起看看舌苔,若是發白,就喝些生薑水;夏日午後摸一摸額頭,若是發潮,就用薄荷煮水擦身;秋日裡注意咳嗽有沒有痰,冬日裡睡前揉一揉腳心。”他轉頭看向幾個弟子,“你們這幾日跟著去各戶問診,也多問問他們平日的飲食作息,把那些沒生病卻有隱患的,都記下來,編個‘微恙調理方’。”
少俞眼睛一亮,骨筆在樹皮上飛快地劃著:“弟子明白了!就像去年教大家辨識毒草,見了像附子的草就繞著走,原是一個道理。”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時,母親總在夏日常備著荷葉粥,說喝了不生痱子,那時隻當是尋常吃食,如今才懂,這便是母親的“治未病”。
岐伯拿起那卷“春三月外感案”,用麻繩重新捆好:“首領還記得廣成子說的‘抱神以靜’麼?”他望著窗外的月色,聲音裡帶著些悠遠,“其實這治未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昨日那戶人家的婦人,總愛操心田裡的活計,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脈裡已有虛火,這便是‘思傷脾’的苗頭。我教她每日傍晚坐在河邊數石子,不去想田裡的事,這兩日脈就平和多了。”
軒轅想起那婦人,前日去醫館時,手裡還攥著剛摘的豆角,說要給醫官嘗嘗,臉上的愁容倒比上次見時淡了些。他笑了笑:“可不是麼。前幾日議事,東邊部落的首領總愛生悶氣,我見他眼下發青,就邀他來咱們部落看粟田,這幾日在田埂上走得多了,話也多了,昨日見他,連笑聲都亮堂了些。”他拿起案上的骨針,在燈前照了照,“這針能刺穴位治病,可若能讓人心氣順了,少生些氣,倒比紮針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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