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將仇報
深秋的雨絲裹著寒意，斜斜打在麵包店的玻璃櫥窗上。父親正彎腰給剛出爐的全麥麵包撒上一層薄薄的糖粉，兒子小宇趴在櫃台邊，用手指臨摹著櫥窗上凝結的水珠。店裡暖融融的麥香混著雨水的清冽，是這對父子相依為命的日常——自從三年前妻子因病離世，父親便盤下這間小麵包店，靠著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揉麵、烤爐前站滿十個小時的辛苦，撐起了父子倆的生活。
“吱呀”一聲，店門被推開，冷風裹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闖了進來。少年約莫十六七歲，頭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單薄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了角的帆布包。他站在門口局促地蹭著鞋底，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父親，直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才訥訥開口：“叔，能……能給我一口熱水嗎？”
父親放下手裡的裱花袋，快步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又從保溫櫃裡拿了個還熱乎的牛角包遞過去：“先暖暖身子，別凍著了。”少年愣了愣，接過水杯時指尖都在發抖，麵包的香氣鑽進鼻腔，他喉結滾動了兩下，卻沒敢立刻吃。小宇好奇地湊過來，仰著小臉問：“你是誰呀？怎麼下雨天一個人跑出來？”
少年沉默了半晌，才低聲說自己叫阿哲，是隔壁街區中學的學生，父母在外地打工，他跟著奶奶過，可前幾天奶奶突然中風住院，他回家拿換洗衣物時，發現出租屋的門鎖被房東換了——房東說他欠了兩個月房租，要把東西扣著抵債。他身上沒帶錢，手機也在慌亂中丟了，從中午走到現在，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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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阿哲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軟了下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獨自在外打拚的艱難，更不忍看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流落街頭。“要是不嫌棄，今晚就先在店裡湊合一晚吧。”父親指了指櫃台後的小隔間，“那裡有張折疊床，雖然小了點，但能遮風擋雨。”阿哲猛地抬起頭，眼裡湧滿了淚水，撲通一聲就要跪下，被父親連忙扶住：“別這樣，誰還沒個難的時候。”
那一夜，小宇主動把自己的厚外套塞給阿哲，父親則在隔間裡加了床舊棉被。第二天一早，父親讓阿哲跟著自己學揉麵，還給他找了套自己年輕時的舊衣服：“你要是不著急走，就留在店裡幫忙，管吃管住，每個月還能給你點零花錢，攢著給奶奶治病。”阿哲用力點頭，眼眶通紅地說：“叔，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好好乾活，絕不辜負您。”
起初，阿哲確實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跟著父親起床，揉麵、烤麵包、打掃衛生，手腳麻利不說，還總主動幫小宇輔導功課。小宇漸漸喜歡上這個話不多但做事靠譜的大哥哥，每天放學回來都要拉著阿哲分享學校裡的趣事；父親看他踏實，也慢慢把店裡的賬目交給阿哲打理，甚至在阿哲說要去醫院給奶奶交醫藥費時，毫不猶豫地預支了三個月的工錢給他。
可日子久了，阿哲漸漸變了。他開始抱怨揉麵太累、烤爐太燙，常常借口去買東西就偷偷溜出去半天；收賬時也總說錢沒帶夠，要等第二天再補，父親信任他，從沒細問。直到有一次，父親讓阿哲去批發市場買麵粉，約定好下午三點回來，結果等到天黑，阿哲也沒露麵。父親心裡不安，帶著小宇去批發市場找，卻在街角的遊戲廳裡看到了阿哲——他正坐在遊戲機前，手裡握著遊戲杆，麵前堆著好幾罐可樂和零食，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窘迫。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一把拉住阿哲：“你奶奶還在醫院躺著，你卻拿著我給你交醫藥費的錢來玩遊戲？”阿哲被抓了現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卻梗著脖子反駁：“我天天在店裡累死累活，花點錢放鬆一下怎麼了？再說，那些錢是你給我的工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父親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真心實意的幫助，換來的竟是這樣的回應。可看著阿哲叛逆的眼神，再想起他生病的奶奶，父親還是壓下了火氣：“你要是覺得累，可以休息兩天，但不能拿著錢亂花。明天跟我回店裡，好好乾活，不然你就走吧。”阿哲咬著牙沒說話，第二天果然乖乖回了店裡，隻是從那以後，他看父親的眼神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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