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入午門，過金水橋，經奉天門，一路向北。
依祖製，皇帝從外回宮當先往奉天殿升座，受百官朝賀，以安定朝局人心。
然而景運帝隻在輿中擺了擺手，隨侍太監杜德全便心領神會，高聲唱道：“萬歲有旨，免朝”
這一聲“免朝”傳出去，早已候在奉天門外的一眾朝臣麵麵相覷。
內閣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見了對方眼底的憂色。
皇帝去玉泉山住了十餘日，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免朝，這太不尋常了。
然而沒有人敢問。
鑾駕徑直穿過三大殿，駛入內廷。一路上宮人紛紛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板，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景運帝下了鑾駕，步入乾清宮。
“吳錦。”
“老奴在。”
“將東西拿來。”
並非是不信任吳錦，而是事關重大，景運帝不親眼看見證據，總是不放心。
“遵旨”
吳錦躬身退下，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太監抬來三口檀木箱。
木箱四角包著銅皮，鎖扣上貼著東廠的火漆封條。
吳錦親自驗過封條完好，這才取出鑰匙，將三口箱子一一打開。
第一口箱子裡裝的是太醫院四年來的檔冊。從藥材出入庫記錄到各宮診脈醫案，從禦藥房煎藥記錄到尚食局采買單子，每一頁都編了號，按年月排列，裝訂得整整齊齊。
吳錦辦事向來滴水不漏，七日之內將這些散落在各處的陳年舊檔搜羅齊全，恐怕比刑部辦一樁謀逆大案還要費神。
第二口箱子稍小些，裝的是京城各大藥鋪的往來賬目。從體仁堂到鶴年堂，從永安堂到萬全堂，但凡在順天府掛了號的藥鋪，四年來的每一筆交易都被謄抄了下來。其中幾家藥鋪的掌櫃已被錦衣衛秘密傳訊，錄了口供，按了手印，一並收在箱中。
第三口箱子最小，卻最要命。裡麵裝的是坤寧宮近四年來的采買記錄、賞賜記錄、以及尚食局為皇帝製備宵夜的每一次用料清單。
這些東西分開看都是尋常，合在一起卻是一條完整的用毒鏈條——何時開始用藥、用了何種藥材、分量幾何、如何掩人耳目，樁樁件件，無不清楚明白。
景運帝沒有急著翻看第三口箱子。他先拿起太醫院的檔冊，一頁一頁地翻。他的手很穩，麵色很平，仿佛在批閱尋常的奏章。但吳錦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翻到某幾頁時，手指會在紙麵上停留片刻，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墨字，像是在辨認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筆跡。
“這幾味藥，”
景運帝忽然開口，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黃芪、當歸、枸杞，是尚食局采買的？”
“回萬歲，是。”
吳錦躬身答：“老奴查過尚食局的檔冊，這三味藥材自景運四年起便常有采買，每月少則三五斤，多則十餘斤，皆以‘為萬歲製備宵夜’的名義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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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三五斤。”
景運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笑了一聲：“朕這百十來斤一個人，居然吃得了這麼多枸杞”
吳錦沒有接話。
景運帝繼續往下翻，翻到某處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坤寧宮采買安神香的記錄。
景運五年三月十七日，坤寧宮女官李嬤嬤持皇後手令，赴太醫院領取朱砂、遠誌、酸棗仁、柏子仁等藥材若乾，理由赫然寫著“為陛下調製安神香”。
“安神香。”
景運帝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冰麵上：“朕記得這個。朕有一陣子睡不好，皇後便每日在寢殿裡點上一爐。那香聞著確實舒坦，點上一炷便能安睡整夜。朕還誇過她，說她心思細膩，懂得疼人。”
沒有人敢應聲。
乾清宮中一時靜得出奇，除了翻看的沙沙聲，隻剩窗外偶有風聲掠過。
許久，景運帝緩緩合上檔冊，又打開第二口箱子，第三口箱子.......
鐵證如山！
“吳錦”
景運帝將最後一份賬冊扔回箱子，終究還是存了一絲希望，低聲吩咐：“你即刻帶人走一趟坤寧宮，把那個晨兒給朕帶過來”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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