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她真是個有意思的女人。
我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正低頭修剪玉蘭的女人身上。
她將我從百駿園的馬糞堆裡撈了出來,讓我成為了念同和霖和兩位公主的女師。
“葉姑姑,這個字念什麼呀?”
霖和公主手裡舉著一本《詩經》,軟糯的聲音像是一顆化開的奶糖。
我蹲下身,接過書卷,手指輕輕撫過紙張。
來到這個世界,因著身份卑微,整日勞作下,我幾乎忘了讀書是怎樣的享受了。
前世的我,父母在我少時就死在了1928年的濟南慘案中,鮮血染紅了齊魯大地的青石板。
自此我成了孤兒,被一對同樣信仰堅定的革命夫妻收養。
他們教我讀書識字,教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十六歲那年,我剪短了頭發,穿上陰丹士林藍旗袍,以北平市立第一女子中學學生的身份,在日寇的眼皮子底下,將一份份關乎生死的名單與情報傳遞出去。
那時候,北平的風沙很大,吹得人眼睛生疼,但心卻是熱的。
兩年後,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我終於在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遞交了入黨申請。
那一刻,胸腔裡的心臟跳動得那樣劇烈,好似看見了東方破曉的第一縷紅光,那是信仰的顏色。
誰料這才過了沒多久,有人走漏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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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陰暗潮濕的審訊室,那刺鼻的血腥味,還有那根根沒入指甲的竹簽……
年近二十,香消玉殞,前世我時時刻刻都在與敵特周旋,在刀尖上跳舞。
那時候的我,心裡裝的是家國天下,是四萬萬同胞的存亡,根本升不起半分旖旎的兒女情長。
可誰知,一朝穿越,魂落大清。
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在圓明園裡對著馬匹發呆的馴馬女,外表冷傲,心裡卻藏著那樣濃烈而絕望感情天分。
那是果郡王允禮。
當我第一次在這深宮中再次見到他時,內心好似冰山裂開了縫隙,轟然倒塌在汪洋之上,將我按壓在海溝深處,幾近窒息。
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是原主的靈魂在顫栗,還是我自己的心在動搖。
在這令人窒息的封建皇權下,在這人人都戴著麵具的紫禁城裡,他就像是一抹不該存在的亮色,是這壓抑生活裡唯一的光。
“姑姑?姑姑?”
霖和的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斷了我的思緒。
紫鵑看出了我的為難,便上來要牽過霖和的手。
我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字念‘習’。”我柔聲說道,“淇則有岸,隰則有泮。是說‘淇水尚且有岸,窪地尚且有邊’,反襯男子反複無常,連個邊界都沒有。”
話音未落,我方才驚覺,我本該是未念過書的人才是。
但淑妃恍然未覺,似是沒有聽到,我暗自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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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的日子裡,我帶著兩位公主騎馬,念書,生活緊湊又有趣。
跟在淑妃身邊,自然比在百駿園能知曉更多的事情和八卦。
世間多是負心漢,更遑論是王公貴族的男人。
皇宮裡,王府裡,都是這樣。
一個個的三妻四妾,逼得女人之間隻顧著內鬥,無暇顧及其他。
我冷眼看著,那蒙塵的心,好似被一隻手輕輕拂過,清澈通透了許多,終是不會再因為一朵合歡花失了神。
我本以為,日子會這樣繼續下去。
等到二十五歲,求個恩典出宮;或者等到公主出嫁,跟著去公主府做個管事嬤嬤,了此殘生。
對於經曆過生死、在刀尖上舔過血的我來說,這已是難得的安穩。
直到那一日。
春日的禦花園,暖風熏得遊人醉。
淑妃娘娘帶著兩位公主去湖心亭喂魚,我借口透口氣,便獨自沿著假山旁的幽徑漫步。
這裡人跡罕至,隻有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枝頭嘰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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