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推開中和堂的門,天色已近黃昏。他提起藥箱,轉身對金銀花說:“王家小公子還沒服藥,得再去一趟。”
金銀花點頭,拿起外衣披上,跟在他身後走出院子。兩人一路無言,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聲響。
到了王家門口,仆人匆匆迎出來。孩子母親抱著小兒站在廳中,臉上的淚痕未乾。那孩子剛醒,一見藥碗就哭鬨起來,小手亂揮,藥汁灑了一地。
“再灌就要嗆著了!”母親聲音發抖。
甘草放下藥箱,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後是幾粒紅褐色的蜜餞,擺在掌心。“這是山楂糖丸,專治不愛吃飯的小郎君。”他說。
孩子止住哭聲,睜大眼睛盯著那蜜餞。甘草捏起半匙藥汁,輕輕塗在蜜餞表麵,遞到唇邊。孩子舔了一口,皺了下眉,卻又沒推開。
金銀花蹲下身,一隻手輕撫他的背。“藥是苦的,心是甜的。”她說,“就像春天的芽,要頂開土才能長大。”
孩子聽著,慢慢把蜜餞吞了下去。甘草又喂了一塊,混著藥汁,孩子沒有掙紮。一碗藥分了六次,全數服完。末了還伸手要蜜餞。
“明日再來。”甘草收起藥罐,“按時用藥,不可加量。”
一行話罷,兩人離開王家。夜風漸起,吹過巷口槐樹,枝葉交錯,月光碎落一地。
走至巷中,銀簪被月光照出一道細光。甘草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簪頭上。他低聲說:“那紋路,是苗疆‘同心結’的變體。”
金銀花沒回頭,隻應了一句:“你說過,有些藥引,一生隻能配一次。”
藥箱碰著藥箱,發出輕響。兩人並肩而行,再未多言。
回到中和堂,甘草徑直走向書房。案上攤著醫案,他提筆想寫什麼,卻遲遲未落。窗外風動,燭火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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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門被輕輕推開。金銀花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案角。“你常救人護胃,卻忘了自己也需溫養。”她說。
粥是淺褐色的,冒著熱氣。甘草抬頭看她。
“這是甘草粥。”她又說,“你開的方子,我熬的火候。”
他伸手接過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的一瞬。
金銀花退後一步,抬手取下發簪。她從袖中拿出一方絲帕,打開後是一枚青玉佩。玉雕成雙鳥交頸之形,底刻“同命”二字。
她把玉佩推到他麵前。“藥有對偶,人亦有歸處。”她說,“我知你袖中有信,也有舊傷。但我願與你共解百毒,不止今生。”
甘草看著那玉佩,很久沒有說話。燭光映在玉上,顏色溫潤。
他終於放下碗,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囊。布已陳舊,邊緣磨損,但縫得整齊。他解開係繩,將裡麵的東西倒出來——是一半蠱囊,用茜草染過,呈暗紅色。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把蠱囊係在她腰帶上。動作很慢,手指微微發顫。
金銀花低頭看著那囊,眼眶發熱。她沒哭,隻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甘草反手握住她,另一隻手將玉佩貼身收進衣襟。他低聲道:“這佩,我帶著。蠱囊,你也留著。”
屋內安靜下來。風停了,燭火不再晃動。
金銀花輕聲說:“當年苗疆風雨夜,你把我從火場背出來。那時我就知道,這一生逃不開了。”
甘草望著她,聲音很輕:“我也記得。你手裡抓著半片蠱囊,嘴裡喊著我的名字。”
“我以為你會丟下我。”
“我沒有。”
“現在也不會。”
兩人站在燈下,影子投在牆上,連成一片。
良久,甘草說:“逆藥閣的事還沒完。”
“我知道。”
“邊疆還有病患等我。”
“我會跟著。”
“可能有危險。”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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