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辰殿外,雖已是初春,但這股寒意還頗有幾分料峭。
福海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的垂手肅立在門前的丹墀之上,安靜得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但他那雙掩在袖中的手,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一下,透露出他並非真正的雕像,而是在全神貫注地執行著某項至關重要的命令。
因為就在大約一炷香之前,殿門關閉的那一刻,門縫裡最後傳出的是皇上那不容置疑的聲音:
“出去守著,沒有朕的指示,誰都不許進來!”
他知道,此刻殿內隻有皇上和剛剛緊急入宮的天機閣指揮使——陳長遠。
能讓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陳長遠如此失態,甚至等不及常規通傳,幾乎是“闖”進宮來求見的事情……
必定是潑天的大事,關乎國本,甚至涉及生死。
所以,福海站得比平日更加筆直,心神也更加緊繃。
時間在初春的寒風中一點點流逝。
就在福海以為,這次密談或許還要持續很久,正暗自調整了一下有些發僵的站姿時——
一陣急促腳步聲從正前方傳來。
隻見一個穿著緋紅色三品官服的年輕女子,正快步走來,正是新任太醫院首座,林晚。
福海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就那麼沉默地站著。
林晚快步走上丹墀,在福海麵前停下腳步。
“福海公公。”
林晚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嗬嗬,是林首座來了,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可是有要事要麵見陛下?”
福海笑容可掬,聲音又輕又軟,如同拂麵的春風。
“正是。”
林晚從袖中取出了一遝微皺的宣紙,在福海眼前晃了晃:
“嶺南瘟疫的醫治方略和詳細章程,我已經擬好了,還有一些需要請示陛下的事項,特來稟報。”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兩扇緊閉的殿門,試探著問道:
“皇上……此刻可得空?勞煩公公通傳一聲?”
福海臉上的笑容不變,身子卻微微又躬下去一些,語氣中帶著不可商議的婉轉:
“回林首座的話,皇上此刻……正在殿內與陳大人商議要事,進去之前特意吩咐了奴才,沒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您看這……”
林晚一聽,心裡頓時便“咯噔”一下。
“果然,我猜得沒錯!”
上次在劉尚書府外,親眼看到陳長遠與劉知許有說有笑地走出來,她心裡就埋下了一根刺。
這陳長遠表麵上看是皇帝的心腹,是協助她清查太醫院的“盟友”,可背地裡究竟在盤算什麼,她實在吃不準。
今天他又如此火急火燎地進宮,而且顯然是在進行一場連福海都要被趕出來守門的機密談話,這好奇心如同被撩撥的貓爪,在她心裡不停地撓癢癢。
一種莫名的不安和緊迫感,也悄然滋生。
“福海公公~~”
林晚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討好的意味,眼睛眨巴著,裡麵像是盛滿了小星星,語氣也放得又軟又糯:
“你就行行好,進去幫我通傳一聲嘛!皇上說不定正等著我的方子呢!嶺南的百姓可等不起呀!你就說林晚有十萬火急的要事求見,皇上肯定不會怪罪你的,說不定還要誇你辦事得力呢!”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福海的臉色,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鬆動。
然而,福海是何等人物?
在深宮沉浮數十年,侍奉過兩代帝王,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軟話硬話沒聽過?
林晚這點小女兒態的哀求,或許能打動別人,但在他這裡,卻如同清風拂過山石,了無痕跡。
“林首座言重了,不是奴才要在此阻攔,實在是……皇命難違啊!這抗旨不尊可是要掉腦袋的,還望林首座體恤奴才的難處,莫要讓奴才為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林晚所有可能的請求,都輕飄飄地擋了回去。
林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的“小星星”也黯淡了下去,福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是絕無通融的可能了。
可她心裡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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