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義上,內庫由徐皇後掌管;實則,鑰匙一直攥在馬和手裡。
打從洪武年起,馬和就跟在朱棣鞍前馬後,南征北討,宮裡上下,朱棣信得過的,唯他一人。
論信任,有時連留守北平的世子爺都比不上他。
馬和心如明鏡:這支船隊的錢,戶部鐵定不會掏。
隻能由皇上自己掏腰包。
略一估算,他躬身答道:“回陛下,內庫現下能調用的銀子,大約三百萬兩。”
他特地咬準“能調用”三個字,而非“總共多少”。
朱由校雖是陛下女婿,但終究外人一個,有些賬,不必讓他知道得太清。
萬一漏了風聲,戶部那些人保準連夜跪到乾清宮門口哭窮,接著就想法設法扒光朱棣的私房錢。
這種事,大明的官兒,真乾得出來。
朱由校也不在意——反正接下來的事,跟他再無半點乾係。
首功已穩穩攥在手裡,他心滿意足。
聽完馬和的稟報,朱棣目光如炬,語氣斬釘截鐵:“劉家港歸你調度,內庫撥銀三百萬兩——兩年之內,朕要親眼看見一支劈波斬浪、震懾八荒的遠洋船隊!”
“奴婢叩領聖命!”
馬和霍然起身,雙膝一沉,伏地叩首,額頭緊貼青磚。
他心裡清楚,此後朝堂之上,天子能否昂首睥睨群臣,全係於自己這雙手能不能鑄出劈開驚濤的巨艦、揚起壓服萬國的風帆。
“再者,‘馬’字單薄,難承重器。”
朱棣略一沉吟,眸光驟亮:“鄭村壩那一戰,你率死士破陣陷營,血染征袍而不退半步——那是你揚名立萬的生死場!朕賜你‘鄭’姓,自今日起,你便是鄭和!”
馬和渾身一震,喉頭哽咽,額頭重重磕下,聲音發顫:“謝陛下賜姓!萬死難報!”
天子賜姓,何等榮光?何況他不過是個淨身入宮的宦侍,天家最底層的奴仆。
古往今來,可曾有過一個太監獲此殊遇?馬和,真真是破了千載之例!
朱由校親曆此刻,心頭滾燙,脫口便道:“鄭將軍,大喜!賀喜!恭喜得此殊榮!”
“平身。明日詔書頒行天下,你自此便是鄭和。既已授武職,往後見朕,不必再稱‘奴婢’,改稱‘微臣’。”
不得不說,朱棣籠絡人心,向來不靠虛言,隻憑實授與重托。
鄭和雖是閹人,卻是在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硬骨頭,此刻竟被一句“鄭和”,激得眼眶發熱,淚水在眶中打轉卻強忍未落。
他聲音沙啞,字字帶血:“微臣領旨!縱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亦不負陛下所托!”
朱由校也沒料到,自己竟能親眼撞見這一幕——後世修史,若提一筆“賜姓之典,朱由校在側”,那他也算青史留痕了。
“朱由校。”
“臣在!”
朱棣剛為鄭和正名,目光便如鷹隼般轉向朱由校。
“細數下來,你替朕辦成的事,樁樁件件,都不輕。”
“有功不賞,豈是明主所為?”
他略一回想登基以來諸事:削藩之策穩如磐石,白蓮教餘孽掃蕩殆儘,改土歸流直指西南命脈,五城兵馬司重掌京師防務,草原分封化敵為臂,地球儀啟眾智之蒙,熱氣球已在邊軍列裝試用……
原來不知不覺,朱由校已將半副江山擔在肩上?
細捋之下,朱棣甚至覺得,這半年滿朝文武合力所成,尚不及朱由校一人奔走擘畫之多。
他麵色一肅,聲如金石:“朱由校,聽封!”
朱由校心頭一跳,急忙離座,快步上前,與鄭和並肩伏跪。
“臣朱由校,恭聆聖諭。”
腰背彎低,頭垂至胸,這動作他早已熟極而流。
在這皇權如天的年月,朱由校初來時那點不服氣,早被朱棣的雷霆手段與灼灼威勢碾得乾乾淨淨。
任你是穿越來的,也隻得俯首,隻能效命。
“咳……”
朱棣輕咳一聲,語調沉靜卻字字千鈞:“你父本為淮西勳貴,可惜一步踏錯,終致身首分離。
但朕既坐龍庭,舊賬不翻;你自寒微奮起,功績昭昭,若吝於封賞,反叫天下人疑朕昏聵寡恩。
隻是普定侯之爵,乃太祖親奪,朕身為孝子,不敢擅複。
今特敕封你為靖海侯——望你持節揚帆,助朕廓清四海、鎮撫八荒。你,可願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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