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小型的記者招待會剛剛結束，與會的外國記者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臉上帶著各異的表情。美國《紐約時報》記者哈雷特·阿班，與英國《泰晤士報》記者弗萊切·瓊斯並肩走出會場，兩人都是常駐遠東的老牌記者，對中日局勢有著敏銳的觀察。
“弗萊切，你怎麼看剛才陳部長（陳介，時任國民政府外交部長）的聲明？”阿班點燃一支駱駝牌香煙，深吸了一口，問道。陳介在招待會上再次強烈譴責日軍侵略暴行，呼籲國際社會製裁日本，援助中國，並出示了一些日軍轟炸平民的照片（其中部分來自劉行）。
瓊斯聳聳肩，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帶著英國式的矜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很遺憾，哈雷特，陳部長的言辭雖然悲憤，但缺乏新的、具有足夠衝擊力的事實。劉行的戰鬥很慘烈，這我知道，我的同行有人從接近前線的地帶發回報道。但戰爭總是殘酷的，日本人占領了劉行，這是既成事實。倫敦和華盛頓更關心的是，這場戰爭是否會影響到我們在華的利益，特別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安全。日本外務省已經多次保證，會尊重第三國利益。至於製裁日本……”他搖了搖頭，“哈雷特，你比我更清楚，貴國的孤立主義情緒有多濃厚。英國？我們正忙著應付歐洲那位奧地利下士（指希特勒）呢。”
阿班吐出一口煙圈，眉頭緊鎖：“我知道，弗萊切。但我有種感覺，這次不一樣。日本人的野心太大了。他們不僅要占領華北，現在連華東、華中都要吞下。蔣介石這次抵抗得很堅決，雖然損失慘重。如果上海真的被日本人完全占領，長江門戶洞開，那麼整個中國的命運……甚至遠東的格局，都將改變。這不符合美國的利益，也不符合‘門戶開放’政策。”
“那又怎樣？”瓊斯不以為意，“日本是《九國公約》的簽署國，他們也在口頭上尊重中國的領土和主權完整——雖然是用刺刀和炸彈來‘尊重’。美國會為了一個遙遠的、分裂的、落後的中國，去和日本開戰嗎？英國會嗎？蘇聯或許有點興趣，但他們和日本在滿洲、外蒙古的摩擦也不少，而且，斯大林更關心歐洲的局勢。”
兩人走到停在門口的汽車旁，阿班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上車，他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外交部大樓，低聲道：“我收到一些來自淞滬前線非官方渠道的消息，弗萊切。不僅僅是劉行，在更廣闊的戰線上，中國軍隊的抵抗，比我們想象的要頑強得多，代價也慘重得多。而且，在日軍的後方，比如蘇州、嘉興一帶，甚至上海近郊，出現了越來越多有組織的抵抗活動，他們襲擊日軍的巡邏隊、補給線，就像……就像討厭的蚊子，雖然不能致命，但讓日本人很不舒服。據說，日本人稱之為‘幽靈’。”
“幽靈？”瓊斯挑了挑眉，似乎有了點興趣，“遊擊隊？共產軍？還是潰散的**軍？”
“不清楚。消息很混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阿班坐進車裡，關上車門，透過車窗看著瓊斯，“這場戰爭，不會像東京或者我們國內一些樂觀者預測的那樣很快結束。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度，正在流血，但似乎……還沒有屈服。或許，我們該重新評估一下這裡的局勢了。我想去上海看看，去親眼看看，日本人到底在乾什麼，中國人又在怎樣抵抗。”
“祝你好運，哈雷特。”瓊斯揮了揮手，“不過我要提醒你，上海現在可是日本人的天下，去那裡采訪，可不像在南京這麼安全。特別是，如果你想去看看那位‘幽靈’先生的話。”
阿班笑了笑，沒有回答，示意司機開車。汽車駛入南京暮色漸濃的街道，車內的阿班，陷入了沉思。作為記者，他嗅到了大新聞的氣息。而作為一個人，他內心深處，隱隱希望這個古老而多難的國家，能夠再多抵抗一會兒，哪怕隻是為了讓東京那些狂妄的軍國主義者，不那麼輕易地得逞。
傍晚，澱山湖，另一個隱蔽的蘆葦蕩。
這裡是安德烈選定的新臨時營地，比之前的沙洲更加隱秘，水道更加迂回，甚至有水下洞穴可以藏匿小船。重傷員被安置在最乾燥避風的地方，衛生員在安德烈兌換的藥品和“初級戰場急救”知識的幫助下，給那個腹部中彈的戰士注射了盤尼西林，並重新清理包紮了傷口。戰士的高燒暫時退下去一些，臉色不再那麼潮紅，但依然昏迷不醒。
安德烈坐在水邊一塊石頭上，就著最後的天光，擦拭著那支從“沉棺蕩”繳獲的、帶著瞄準鏡的九七式狙擊步槍（從一名“櫻花”軍官屍體上獲得）。這是一支好槍，精度高，在受過專業訓練的射手手裡，是恐怖的戰場收割者。可惜，子彈不多，隻有三十多發。
“營座，”“泥鰍”劃著一條小船，悄無聲息地靠岸，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憂慮交織的複雜神色，“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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