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又下雨了。
陳默站在禦史府的廢墟前,雨水順著玄色勁裝的領口往裡灌,他卻渾然不覺。三個月前,這裡還是謝明遠追查王世充的書房,如今隻剩焦黑的梁柱,和牆上那行用血寫成的字——
**半年你殺了十幾個人名字,到底想乾什麼**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寫字的人在劇烈顫抖。血已變成深褐色,但陳默仍能聞出那股腥甜——不是尋常人血,是摻了幽冥霧的,王世充慣用的手段。
是警告,也是挑釁。謝昭雪撐著油紙傘走來,紅衣在雨幕中像一團將熄的火。她左肩的圖騰在陰雨天隱隱發燙,七枚銅模的脈動在血脈中低沉回響,他在告訴我們,這半年我們肅清的星隕閣餘孽,每一個都有名字,每一個……都是棋子。
陳默伸手觸碰血字,指尖剛碰到字,牆麵突然塌陷,露出後麵的暗格——格中躺著一本名冊,封皮上燙著星隕閣·貞觀二十三年春。
名冊翻開,第一頁就讓他們瞳孔驟縮。
**陳默,玄鏡司校尉,半年內擊殺:星隕閣弟子七人,傀儡十三具,活屍蠱宿主三人。共計:二十三名。**
**謝昭雪,沙魔族聖女,半年內擊殺:星隕閣長老一人,幽冥鬼怪九隻,蠱蟲巢穴兩處。共計:十二名。**
但緊接著,是另一行字,用同樣的蠱血寫成,字跡卻工整得像科舉答卷:
**你們殺的都是名字,是數字,是星隕閣三個字背後的影子。可你們問過嗎?那七名弟子,為何加入星隕閣?那十三具傀儡,生前是誰家的兒女?那三名活屍蠱宿主,可曾求過你們給他們一個痛快?**
陳默的手攥緊名冊,指節泛白。
他想起黑風渡祭壇上,那個被他一箭射穿陣眼的星隕閣弟子——年輕得不過十七八歲,死時手裡還攥著半塊麥芽糖,像是給什麼人帶的。他也想起泉州海底,那具被時間之鏡侵蝕的傀儡,腐朽的衣料下,露出一塊繡著字的肚兜,是江南百姓給新生兒祈福的樣式。
王世充想動搖我們的道心,謝昭雪的聲音發緊,他知道七枚銅模合璧後,我們的力量來自——確信自己在守護人間。如果這份確信被動搖……
鏡淵就會出現裂縫,陳默接口,聲音沙啞,守鏡人的力量,源於人心的堅定。他開始攻心了。
雨越下越大,血字在雨水中暈開,像無數條血蛇在牆上蠕動。忽然,那些暈開的血跡重新聚攏,在牆麵中央形成一幅新的畫麵——是黑風渡的灘塗,月晦之夜,李嵩站在祭壇中央,而祭壇下跪著的,不是謝昭雪,而是十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畫麵旁,浮現出王世充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
**半年你們殺了十幾個人名字,到底想乾什麼?是想守護人間,還是隻想守護自己心裡那個的幻象?陳默,你師父當年為了找字模,殺過多少人,你可知道?謝昭雪,你阿娘為了護住圖騰柱,又親手燒過多少濕地裡的蘆葦——那些蘆葦下麵,埋著星隕閣的探子,也埋著……無辜的遊民。**
畫麵切換,變成年輕的師父,在戈壁中揮刀,刀下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變成阿娘,在濕地邊緣點火,火海中傳來哭喊……
假的,陳默低喝,生死之鏡的幻術殘留,王世充想讓我們看見可能發生過的事,而不是真相!
但謝昭雪的臉色已變得蒼白。她體內的七枚銅模在劇烈震顫,像七顆心臟在同時質疑自己的跳動。她想起大祭司說過的話:守鏡人最大的敵人,不是幽冥界的鬼怪,是自己心裡那麵照見過往的鏡子。
陳默,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聲音顫抖,如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如果我們這半年殺的星隕閣餘孽裡,真的有被逼無奈的人,有誤入歧途的人,有……該被拯救而不是被斬殺的人?
陳默看著她眼底的動搖,忽然想起鏡淵第一層人心之鏡裡的考驗。那時他們麵對的,是自己最想要的幻象;而現在,王世充讓他們麵對的,是自己最恐懼的可能。
那就去查,他說,聲音低沉卻堅定,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查清楚他們為何加入星隕閣,查清楚他們生前是誰。如果真有冤屈,我們擔責;如果真是罪有應得,我們也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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