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麵。鐵鏈在巨大的牽引力下瞬間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直線,鏈環之間的摩擦力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嘎吱聲。雕像的底座在持續增加的拉力下開始出現裂縫,水泥碎塊從裂縫裡簌簌地往下掉。然後轟隆一聲巨響,整座銅像被硬生生地從底座上拽了下來,仰麵朝天重重地砸在廣場中央的青石板上,濺起了一大片碎石和灰塵。銅像砸落時地麵都為之震顫,沉悶的撞擊聲傳遍了周圍的每一條街道。圍觀的日軍士兵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聲,無數頂軍帽被拋向空中。膏藥旗被舉得更高了,士兵們互相拍著肩膀和後背,臉上掛著亢奮到極點的笑容,仿佛拉倒這座銅像就意味著這個古老民族被徹底征服。
然而就在相隔不到幾個街區的廢棄倉庫裡,這個古老民族的脊梁,正在以一種更加卑微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姿態展現著它被折斷之後的可悲形狀。金陵城北靠近下關碼頭的地方,有一片被日軍征用為臨時俘虜中轉站的廢棄倉庫區,這些紅磚砌成的倉庫原本是英國人怡和洋行的貨棧,倉門是厚重的鐵皮門,被鏽跡腐蝕得斑斑駁駁,倉庫裡麵沒有窗戶,隻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排狹窄的通風口,從通風口裡漏進來的光線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形成了幾道斜斜的光柱,像幾根慘淡的手指戳在黑暗裡。
其中最大的一間倉庫裡麵擠了上千人。有國軍的潰兵,有從城南逃過來的平民,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還有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他們被趕進這間倉庫已經有兩天了,沒吃過一口飯,沒喝過一口熱水,隻能在角落裡堆著的幾袋發黴的穀糠裡翻找能咽下去的東西。倉庫裡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汗味、糞便味、傷口化膿的腐臭味、死屍的屍臭味混在一起,濃得幾乎能把人熏暈過去。有人在牆角用指甲在紅磚上刻自己的名字,有人把家人的照片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來看了又看,有人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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