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頭頂上那架黑色鋼鐵巨鳥正在緩緩轉動炮口,炮口正好對準了他的方向。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整個戰壕裡的小鬼子連最基本的求救電報都沒來得及發出去,無線電還放在掩體裡的桌上,旁邊攤著寫了一半的戰報,鉛筆還擱在紙上,最後一個字隻寫了一半就被永遠地擱在了那裡。
從戰鬥開始到戰壕裡最後一聲慘叫消失,前後不過三分鐘。三分鐘前,這裡還是一個駐紮了近三百名日軍士兵的防禦陣地,有重機槍、擲彈筒、充足的彈藥和經曆過華北與淞滬兩場血戰的精銳老兵。三分鐘後,這裡變成了一條堆滿屍體的泥土溝壑,硝煙從戰壕裡緩緩升起,和晨霧混在一起,在開闊地上空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薄紗。
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確認戰壕內已經沒有成建製的抵抗之後,旋翼微微傾斜,機身開始緩緩轉向,朝下一個目標點飛去。與此同時,一排裝甲運輸車已經衝到了陣地前方。車輪碾過開闊地上的彈坑和鐵絲網殘骸,在距離戰壕還有好幾十米的位置急刹停下,後車廂的門同時打開,一名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從車廂裡跳出來。他們身上穿著厚實的作戰服,腰間掛滿彈匣袋和手榴彈,手持加蘭德半自動步槍,刺刀已經在出發前就上好了,刀身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帶隊的連長是一個滿臉胡茬的東北大漢,姓馬,戰士們私底下都叫他馬大胡子。他是從東北一路打到關內的老抗聯底子,跟著龍文章從滬上一路打過來,身上大小傷疤不下二十處,最顯眼的是左臉上那道從耳根一直拉到嘴角的刀疤,那是當年跟鬼子拚刺刀時留下來的。他從裝甲車上跳下來,刺刀在朝陽下閃著銳利的寒光。他朝戰壕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手在空中一揮,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突擊”手勢,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聲音粗野而高亢,在開闊地上空回蕩開來。
“弟兄們!跟我上!一個不留!”
士兵們端著刺刀朝戰壕衝去。他們跳進戰壕,皮靴踩在鬆軟的血泥裡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響,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和還在冒煙的彈殼。戰壕底部積著一層暗紅色的血水,踩上去滑膩膩的,有人踩到一截斷肢差點滑倒,罵了一聲之後繼續往前搜索。戰壕裡時不時傳來零星的慘叫聲和刺刀入肉的沉悶噗嗤聲。那些倒在血泊之中還沒有斷氣的小鬼子傷兵,正捂著傷口痛苦地呻吟著,有的在血泥裡爬行試圖往防炮洞裡鑽,腿被炸斷了就用胳膊肘撐著地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痕跡。士兵們走到他們麵前,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任何猶豫,抬手噗嗤噗嗤就是兩刺刀。刺刀捅進後心,拔出來再捅進喉嚨,動作乾脆利落。那些倒黴的小鬼子頓時被活活捅死在戰壕裡,慘叫聲此起彼伏,但每一刀捅下去,這些士兵眼裡那股憋了太久的火就滅了一絲,滅掉的火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臉上那層冷冽而滿足的恨意。
一個被炸斷了雙腿的鬼子軍曹被兩名士兵從一堆坍塌的沙袋下麵拖了出來。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被機炮炮彈炸飛了,斷口處用撕破的軍裝袖子胡亂紮著止血,血已經把布料浸透了,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的臉上全是黑灰和血汙,鋼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裡,露出一個剃得光溜溜的腦袋,頭皮上還有幾道被碎石劃破的傷口。他被拖出來的時候還在用日語嘰裡咕嚕地喊著什麼,大概是“降伏”“助けて”之類的求饒話,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垂死之人特有的絕望和恐懼。他一邊喊一邊用還能動的兩隻手在空中胡亂地比劃著,試圖讓周圍的士兵明白自己已經投降了,已經不打算再打了,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但他剛被扔到戰壕外麵的空地上,周圍的士兵們就一擁而上把他圍在了中間。沒有人下命令,沒有人喊口號,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根弦拉緊的弓同時鬆開了手。他們抬腿就踹,掄起槍托就砸,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那個鬼子軍曹身上。槍托砸在肩胛骨上發出沉悶的哢嚓聲,皮靴踹在肋部能聽到肋骨斷裂的脆響,拳頭砸在臉上,鼻子歪了,牙齒碎了,嘴唇被打得翻起來露出牙齦,眼眶被打裂,眼珠子充血暴突。一個人打累了退出來,另一個人補上去,誰也不肯停手。有人從地上撿起一塊棱角分明的碎磚,照著鬼子的膝蓋骨狠狠地砸了下去,哢嚓一聲膝蓋骨被砸得粉碎,碎片紮進了關節腔裡。又有人揪住他的耳朵用刺刀割了下來,把那隻耳朵舉在手裡朝周圍的戰友晃了晃,然後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彈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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