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伊東政喜站在指揮所的望孔前,已經很久沒有動了。他像一截被霜打透的木樁,臉是青的,眼睛是空的。外麵的風從望孔灌進來,把他敞開的領口吹得一鼓一鼓,像有隻冰涼的手在拍他的脖子。可他像感覺不到似的,就那麼站著,望著西麵已經不再屬於他的陣地。
他剛剛親眼看著第二道防線被撕碎。那些從第三線撤下來的兵還沒站穩,就和第二線原來的守軍攪在一起,像兩股被風吹亂的沙,怎麼也聚不成個形狀。救國軍的坦克從東邊壓過來,像從雪幕裡浮出來的鐵島,一輛跟著一輛,履帶碾過戰壕,碾過沙袋,碾過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士兵。車後麵跟著的步兵像灰色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貼著地麵往前湧。天上是那些黑鳥,在雲下慢悠悠地盤旋,像在看一群螞蟻如何被從土裡翻出來。每當下麵有槍口火焰一閃,黑鳥就往下點一下,一條白線落下去,那處槍口就沒了聲息。有幾次爆炸離指揮所很近,近得牆皮都掉下來,迷了伊東政喜一臉灰。
他臉上那層灰下麵,已經沒什麼表情了。他不是不害怕,是怕過了。怕到後來,整個人都空了。他想起那天在大本營,自己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在金陵過新年。要把這麵師團旗插在國民政府的大樓上。現在呢?旗子還掛在身後那麵牆上,像一塊沒地方擺的供品。大樓在好幾裡外,他連看都看不見了。第二道防線已經被攻占,第三道防線名存實亡。他唯一的結局,已經擺在眼前。自裁。像那些沒守住防線的同僚一樣,把刀尖對準自己的肚子,或者把槍管塞進嘴裡。這是帝國軍人最後的體麵。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望向牆上的師團旗。旗子還是那麼新,紅底白邊,中間是一輪太陽。那是他從國內帶過來的。他還記得出發那天,旗子在碼頭上飄,那麼多士兵朝它敬禮,那麼多女人的手在揮。現在,那紅顏色像血,刺得他眼睛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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