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掃過教堂前那兩麵德國旗。那兩麵旗子這會兒在風裡抖得厲害,像也要往人身後躲。拉貝看著他,看著他身後的那些士兵,又看看那些正在往門口靠攏的人。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他這些天來,一個人扛著幾萬人的命,像在雪地裡拉著一輛再也拉不動的車。現在,有人告訴他,不用再拉了。
他忽然朝李蝦仁彎下腰去,那動作不像敬禮,也不像鞠躬,像一個已經快站不住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堵能靠一靠的牆。李蝦仁伸手扶住他,沒說話。風從教堂後頭吹過來,把兩個人身上的雪都吹散了一些。遠處,城北方向又傳來幾陣零星的槍聲,像夜在咳嗽。可教堂前頭,已經不像方才那樣冷了。那些躲在門後的人,開始有人慢慢走出來。先是一個,再是兩個,三個。他們像在試探,又像想確認什麼。幾個士兵把手電往旁邊挪了挪,不讓光直接照到那些人的眼睛。光於是斜斜地打在地上,落成一條一條,像把路給他們照亮。那些人沿著光往前走,走著走著,有人就哭了。哭聲不大,像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斷斷續續,帶著喘。有人跪下去,朝李蝦仁磕頭。有人朝那些兵彎腰。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踩在雪水裡,站得筆直,望著那些坦克和那些兵,眼睛亮得像要把什麼記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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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蝦仁站在門口,沒動。他望了一眼這些從門裡走出來的人,想要從他們身上,把這座城剩下的那點熱氣都收回來。他忽然說:“讓他們都出來。外麵不冷。”他這話說得輕,像在自言自語。可旁邊幾個兵聽了,像領了一道極暖的命令,立刻散開,把教堂門外的雪清出一條道。有人從卡車上搬下幾隻木箱,打開,裡頭是壓縮餅乾和幾壺水。他們沒有搶,也沒有擠。他們像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也像知道,從今天起,不用再拿命去換一口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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