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腰後頭露出兩隻眼睛,望著拉貝。拉貝被這滿屋子的人聲圍著,沒有不耐煩。他抬起兩隻手,往下壓了壓,等那陣最亂的問話過去,才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但很清楚:“不是日本人。他們也是中國人。是中國軍隊。他們說,不會傷害大家。大家要排好隊,出去領食物,領衣服。受傷的、生病的,分開排隊。他們帶醫生來了。”
他說到“醫生”兩個字時,底下像被風吹過的麥田,一片人全靜了。接著,有人“哇”一聲哭出來。那哭聲又乾又尖,像從喉嚨最深處撕出來的。一時間,哭聲響成一片。有人互相抱著,哭得直不起腰。有人跪下去,朝拉貝磕頭,又朝天磕頭,嘴裡亂七八糟地念著“活下來了,活下來了”。有人還在原地打轉,像不知先邁哪條腿。更多的人,已經往門口挪了。他們不敢跑,也不敢擠,隻把眼睛全往門外看。門外,火已經生起來了。幾口行軍鍋並排支著,白氣像霧一樣往上冒。幾個兵正拿著長勺在鍋裡攪。還有人把剛拆開的木箱往旁邊擺,箱子裡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和一條條灰白色的厚毯子。再遠一點,幾個穿白衣服的醫護兵正把藥箱往長凳上放,有人鋪開一長條白布,上頭擺著剪子、繃帶、棉球和幾排沒有拆封的藥瓶。
拉貝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他在這裡守了這些天,沒日沒夜,像一個人劃著一條漏了的船,在血海上慢慢往前。現在,船終於靠岸了。他往後退了兩步,把路讓出來。他對前頭的人說:“都慢慢來。別擠。讓孩子和傷員先走。”他的聲音不大,可這會兒,大家都願意聽他的。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朝門口走,像剛從一場長夢裡被人輕輕拍醒。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雪,也帶著粥的香氣。那香氣把教堂裡的黴味和藥味都衝散了。有人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拉貝,像想說句什麼。拉貝衝他點點頭。那人便轉過頭,邁進了外頭那一團團熱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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