攪拌站的操作台上凝結著水泥硬塊,李繼業盯著控製屏上閃爍的參數,指尖在觸摸屏上劃出幾道泥痕。老趙把半包紅塔山塞進安全帽夾層,抬腳踢了踢水泥袋堆成的臨時座椅。
“小業總,先拌0.3方試手。”老趙用扳手敲響攪拌機外殼,震落鏽屑如雨,“你爹頭回學這個,拌出來的砂漿能當糨糊使。”
李繼業瞥了眼手機裡的《混凝土配比手冊》,語音助手正在朗讀水灰比計算公式。他剛按下啟動鍵,攪拌缸突然發出困獸般的悶響——過量水泥粉從投料口噴湧而出,把他定製工裝染成灰白色。
老趙奪過控製台鑰匙,枯瘦的手指在機械按鈕間翻飛:“電子秤稱得出老民工手抓一把的準頭?”他突然抓把水泥撒進水桶,灰霧彌漫中響起嘶啞的教訓,“八五年你爹在黑市擺攤,抓一把茶葉蛋——”
“——能數清五個蛋配三兩香料。”李鐵柱的聲音從傳送帶後方傳來,他正把兒子掉落的手機塞進攪拌機卸料口,“現在倒讓機器教你數數了?”
李繼業試圖清理凝固在傳動軸的水泥塊,合金鏟在鋼軸上刮出刺耳聲響。老趙突然拽過他手腕按向攪拌缸內壁,掌心瞬間被半乾的水泥漿糊住。
“燙!”李繼業縮手時帶出粘稠的漿絲。
“燙?”老趙掀開衣襟,胸口燙傷的疤痕像融化的蠟像,“你爹當年徒手掏卡死的攪拌機,扒出來的肉渣還在裡頭——”他指甲摳著缸壁陳年汙垢,“現在這機器,每轉一圈都帶著人油!”
午後的烈日把水泥地烤出波紋,李繼業第三次拌合的砂漿仍從鐵鍬上成塊脫落。老周抱著醬壇蹣跚而來,壇口飄出的鹹香與水泥味古怪地交融。
“水多了加麵,麵多了加水?”老人舀起醬汁澆向砂堆,深褐色液體迅速滲入骨料間隙,“你爹學手藝時,往混凝土裡兌過老醋——”
李繼業的智能手表突然報警:心率過速。他盯著表盤上跳動的數字,突然抓起水瓶猛灌,卻把本該摻進攪拌機的水喝掉大半。
暮色降臨時,李繼業癱坐在報廢的攪拌機旁。手機循環播放著《新型混凝土應用技術》網課,平板上閃爍著星辰中心大廈的bIm模型。老趙默默推來獨輪車,車鬥裡躺著三十年前的手動攪拌器。
“試試這個?”生鏽的轉柄映著晚霞,“你爹拌的第一鍋防水砂漿,就是拿這玩意兒攪了通宵。”
李繼業剛轉動把手就脫了手,掌心立刻磨出血泡。遠處塔吊亮起警示燈,紅光掃過他纏滿創可貼的手指,像給每個傷口蓋了枚印章。
夜風卷著水泥粉塵在工棚打旋,李繼業對著燈光端詳混凝土試塊。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同學發來的派對照片,香檳塔在霓虹下閃著炫光。他下意識想扔了試塊,卻發現凝固的砂漿已粘在掌紋裡。
“洗不掉的。”老趙遞來半瓶二鍋頭,酒液淋在傷口上激起細密泡沫,“這玩意兒比血滲得深——”他指著自己龜裂的指甲縫,“我老伴臨死前還抱怨,被窩裡總能掃出水泥渣。”
暴雨突至時,李繼業衝出去搶救露天堆放的水泥。老趙卻攔住他,指著被雨水衝花的砂漿堆:“看清楚了!這就是水灰比失控的下場!”
泥漿順著排水溝流向基坑,漸漸勾勒出地圖的形狀。李繼業突然想起六歲那年,父親用同樣的泥漿在客廳地板上畫星辰集團全國布局圖。
淩晨的攪拌站隻剩應急燈照明,李繼業第無數次啟動機器。當顯示屏跳出“配合比誤差0.5%”時,老趙突然往投料口撒了把泥沙。
“趙叔!這樣會降低強度——”
“你爹蓋希望小學那年,”老趙碾著指尖的沙粒,“往混凝土裡摻了工地旁的黃土。”他指向遠處亮著燈光的校舍,“他說要讓娃娃們踩著家鄉土讀書。”
曙光初現時,李繼業捧出連夜澆築的試塊。老趙用回彈儀檢測完數據,突然把儀器扔進工具箱:“儀器說合格了,你摸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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