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指尖捏著那份慈善基金會提交的月度工作報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幾乎凍結了他的血液。那個小小的“△”符號,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聯絡係統出現重大隱患,你有暴露危險,立即靜默,等待進一步指示。”
“鐮刀”的警告絕不會空穴來風。是誰?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上海白若蘭那條線留下了他未能察覺的尾巴?是沈醉在狗急跳牆之前已經掌握了些什麼?還是那個如同鬼魅般的“影子的影子”,終於嗅到了他的氣味?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炸開,但他臉上卻像是戴上了一副鐵鑄的麵具,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緩緩將公函合上,動作甚至比平時更慢、更穩,然後將其放入標著“待辦-普通”的文件籃裡,仿佛那真的隻是一份無關緊要的會議通知。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表現得無懈可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潮濕冰冷的空氣。肺葉被刺激得微微收縮,卻也讓他沸騰的思緒強製冷卻下來。
“靜默……”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兩個字。這意味著,在得到新的指令前,他必須停止一切主動的情報傳遞和探查行動,像一塊真正的石頭沉入水底,不泛起任何漣漪。這很被動,很煎熬,但這是紀律,是保護組織也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方式。
接下來的幾天,鄭耀先嚴格遵循著“靜默”指令。他按時上下班,處理行動處的日常事務,參加各種會議,甚至在麵對沈醉那毫不掩飾的怨毒目光和林寒更加頻繁的、“偶然”的“技術探討”時,他都能談笑自若,應對得體。
他不再主動提及任何敏感話題,對於沈醉被調查一事,他也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甚至略帶同情的姿態,對毛人鳳說:“局座,沈處長或許隻是一時疏忽,總務處攤子大,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這話傳到沈醉耳朵裡,差點沒把他氣得背過氣去,覺得鄭耀先這是在貓哭耗子,更是坐實了鄭耀先背後搞鬼的嫌疑。
而對林寒,鄭耀先則表現得更加“配合”。林寒不是要加強內部技術監管嗎?鄭耀先主動讓行動處配合,提供人員行動軌跡,方便電訊處核對信號源。林寒不是懷疑內部通訊安全嗎?鄭耀先甚至“建議”是否可以引入更先進的監測設備,由電訊處統一評估。他把自己擺在了一個積極支持林寒工作、顧全大局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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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以退為進、沉穩如山的態度,反而讓毛人鳳對他更加欣賞。在毛人鳳看來,沈醉惹出麻煩,林寒緊抓權柄不放,唯有鄭耀先,在遭遇內部懷疑和同僚傾軋的情況下,依舊兢兢業業,穩住行動處這個大攤子,還能保持“開闊”的胸襟,這才是難得的“忠臣”和“乾才”風範。
年底的述職評議和人事調整會議,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召開。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毛人鳳坐在主位,聽著各部門主管的總結彙報。輪到鄭耀先時,他條理清晰地彙報了行動處一年來的“成績”:破獲了多少“共黨據點”,抓捕了多少“嫌疑分子”,挫敗了多少次“破壞行動”……數據詳實,案例生動,雖然其中不少是虛報或者將小事誇大,但在毛人鳳聽來,這就是能力的體現。
更重要的是,鄭耀先提到了近期配合電訊處進行的內部安全整頓,“有效提升了整體防控水平”,以及在沈醉被調查期間,“協助穩定了總務處相關交接工作,未影響全局運轉”。他絕口不提自己的功勞,但句句都暗示著他的不可或缺和顧全大局。
反觀沈醉,因為“倉庫管理不善”事件還在接受審查,臉色灰敗,發言也顯得底氣不足。林寒雖然展示了技術監管的“成果”,但也隱隱流露出電訊處權力擴張的跡象,這反而讓毛人鳳心裡生出一點警惕。
會議最後,毛人鳳做總結陳詞,先是板著臉批評了內部管理鬆懈、派係傾軋的現象,然後話鋒一轉,高度讚揚了鄭耀先:“……尤為難得的是耀先,身處漩渦,心誌不移,勤勉任事,功績卓著,實為我全局同仁之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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