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冬,日頭西斜,將保密局大樓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蟄伏巨獸的觸須。鄭耀先帶著一身碼頭區的硝煙與塵土,踏入了這龍潭虎穴。他麵色沉靜,步伐穩健,仿佛隻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外勤,唯有眼底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銳利,昭示著剛剛經曆的生死一線。
剛進大院,毛人鳳的貼身秘書便迎了上來,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鄭處長,局座有請。林處長也在。”目光掃過他略顯淩亂的衣襟,卻什麼也沒問。
鄭耀先心中冷笑,麵上卻微微頷首:“正好,我也有重要情況需向局座彙報。”他摸了摸內袋裡那卷染血的膠卷,如同撫摸著一塊灼熱的炭。
局長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毛人鳳端坐主位,手裡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玉貔貅,眼神晦暗不明。林寒站在一旁,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手術刀,精準地落在鄭耀先身上,試圖剖析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耀先回來了,”毛人鳳率先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碼頭區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動靜不小啊。”
“局座,”鄭耀先立正敬禮,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憤慨”,“卑職正要彙報!此次碼頭行動,絕非簡單的共黨據點圍捕!我們遭遇了第三方武裝人員,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使用的竟是美式製式武器和通訊設備!其行為模式,更像是滅口和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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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毛人鳳眉梢微挑,手中玉貔貅停頓了一下。林寒的瞳孔也是不易察覺地一縮。
鄭耀先繼續道,語氣加重:“更可疑的是,這些人在行動中,試圖冒充我‘蜂鳥’警衛隊成員,對卑職及手下進行攻擊和構陷!若非碼頭突發爆炸引起混亂,卑職恐已遭毒手!局座,‘蜂鳥’乃您親衛,身份標識、行動密語皆有嚴格規定,外人絕難模仿如此之像!卑職懷疑……”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林寒,最後落在毛人鳳臉上,“……我局內部,有極高層級之人,泄露了‘蜂鳥’機密,或與之勾結!”
這話如同驚雷,在辦公室裡炸響!質疑“蜂鳥”,就是質疑毛人鳳的絕對控製!林寒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厲聲道:“鄭耀先!你休要血口噴人!轉移視線!你擅離職守,槍擊現場人員,證據確鑿!如今卻在此危言聳聽,混淆視聽!”
“林處長!”鄭耀先毫不退縮,目光如炬逼視林寒,“若非那些人是冒牌貨,為何在我亮明身份後依舊痛下殺手?為何其行動模式與共黨迥異,反而更像專業的情報清理小組?此事關乎局座安危,關乎黨國核心機密,豈能因我一人之得失而置若罔聞?!卑職請求局座,立即徹查‘蜂鳥’近期人員變動及通訊記錄,並嚴密封鎖相關消息!”
毛人鳳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不在乎鄭耀先是否擅離職守,甚至不在乎死了幾個不明身份的人,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將手伸向他的“蜂鳥”,動搖他的根基!鄭耀先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夠了!”毛人鳳猛地一拍桌子,玉貔貅在桌麵跳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鄭耀先,“你說的情況,我會親自核查。但你的問題,也要說清楚!擅離職守,總是事實!”
“卑職知罪!”鄭耀先立刻躬身,態度轉變極快,“當時情況緊急,信號源移動異常,卑職判斷共黨首要分子可能趁亂從側翼水路逃脫,故而帶人迂回攔截,未曾想遭遇第三方勢力伏擊。未能及時請示,確是卑職之過,甘受局座責罰!”他將“擅離職守”巧妙解釋為“臨機決斷,攔截要犯”。
毛人鳳盯著他,眼神變幻不定。他需要鄭耀先這把刀去執行“堡壘計劃”,也需要他來製衡林寒。此刻深究下去,若真扯出“蜂鳥”的問題,反而對他不利。
“罷了,”毛人鳳揮揮手,語氣略顯疲憊,“非常時期,臨機決斷也情有可原。此事暫且記下,戴罪立功。碼頭後續事宜,交由其他人處理。耀先,你的精力,要放在‘堡壘計劃’上,那才是重中之重!”他再次強調了“堡壘計劃”,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是!卑職明白!定不負局座重托!”鄭耀先大聲應道,心中稍定。這一關,算是險險過了。
林寒在一旁,臉色鐵青,卻無法再說什麼。毛人鳳的態度已經明確,他若再緊咬不放,反而顯得別有用心。
鄭耀先行禮告退,轉身離開辦公室的瞬間,與林寒的目光有一刹那的交彙,冰冷,銳利,充滿了未儘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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