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字庫的金屬門在鄭耀先身後沉重地閉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將一夜的硝煙與生死搏殺暫時封存。黎明的微光從走廊儘頭高處的氣窗滲入，在他染滿灰塵與汗漬的軍裝上投下斑駁的斜影。毛人鳳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新的旅程，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嘶嘶地吐著信子。
走廊裡死寂得可怕，與昨夜激烈的交火聲形成令人窒息的對比。鄭耀先握緊了手中的柯爾特，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座看似空蕩的大樓的無數個角落、通風口、門縫後麵，正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勝利的曙光並未帶來安寧，反而引來了更多窺探的陰影。
轉過一個堆放著雜物的拐角，兩名穿著毫無特征的黑衣男子如同鬼魅般攔住了去路。他們出示的證件帶著毛人鳳辦公室特有的暗記，語氣不容置疑：鄭處長，局座有請。
該來的終究來了。鄭耀先麵色沉靜如水，微微頷首，跟著他們走向那間象征著保密局最高權力的辦公室。沿途，他敏銳地注意到大樓內部的氛圍已與昨日截然不同。工作人員行色更加匆忙，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惑，不少人抱著沉重的文件箱穿梭往來，仿佛在逃離即將沉沒的船隻。牆上的青天白日旗標語被粗暴地撕扯下一半，殘破的紙邊在從破窗吹入的寒風中無力地飄蕩。
毛人鳳辦公室的紅木門虛掩著。鄭耀先推門進去，濃烈的雪茄煙味撲麵而來。辦公室裡不止毛人鳳一人。陳專員端坐在會客區的真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著茶杯中的浮葉，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風、生死搏殺都隻是戲台上的表演，與他毫無乾係。
耀先來了。毛人鳳從巨大的辦公桌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那是一種將驚濤駭浪壓抑在冰麵之下的平靜，
鄭耀先依言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而隱蔽地掃過整個房間。角落裡堆著幾個已經用牛皮紙打包封好的箱子，上麵標注著字樣；牆上的巨幅軍事地圖有一大半已經被取下，露出了顏色深淺不一的牆壁印記；書架上空了許多位置，顯然是重要文件已被轉移。這一切細節都印證著他的判斷：這座經營多年的堡壘，其核心已經開始崩塌，撤離已進入倒計時。
乙字庫的事情，我已經得到了詳細報告。毛人鳳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尋常公務，名單，被劉銘章帶走了？
鄭耀先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辯解。
出乎意料的是，毛人鳳非但沒有發怒，反而緩緩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也好。這些東西，留在大陸，終究是隱患。
陳專員適時地放下茶杯，瓷杯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插話道：鄭處長昨夜力挽狂瀾，不僅粉碎了的殘餘勢力，確保了核心機密未落於敵手，功勳卓著。總裁聞訊，亦深感欣慰。他的話語帶著官腔，卻字字千斤。
鄭耀先心中冷笑，麵上卻波瀾不驚：卑職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分內之事？毛人鳳突然輕笑一聲，笑聲乾澀而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諷刺，耀先啊，你總是這般...謙遜。他站起身，踱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在晨曦中漸漸蘇醒、卻已隱隱籠罩在失敗陰霾下的南京城，這座城市，我們經營多年，可惜...氣數將儘，待不了多久了。
辦公室內陷入一種沉重的寂靜。遠處，江北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炮火聲，像是為這句判詞做著無情而準確的注腳。
所以，毛人鳳猛地轉過身，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鄭耀先，我們需要為將來，做更長遠的打算，更深的布局。
他從抽屜的暗格中取出一份裝幀精美的文件夾，推到鄭耀先麵前。封麵上，啟明星計劃五個燙金楷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看看這個。
鄭耀先打開文件夾，裡麵是一份極其詳儘的潛伏人員名單草案和與之配套的長期破壞行動綱要。名單上的人員代號、掩護身份、聯絡方式、激活條件、破壞目標一應俱全，其範圍之廣、設計之精密、潛伏之深遠，令人觸目驚心。這不再是簡單的諜報活動，而是一張旨在長期癱瘓新生政權命脈的惡毒網絡。
這是......鄭耀先適時地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震驚。
這才是真正的長期睡眠計劃。毛人鳳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之前乙字庫裡的那份，不過是用來測試忠誠度的幌子。真正的核心，在這裡。他用指尖重重地點了點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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