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八年四月二十日，基隆。
細雨連綿不絕，將這座港口城市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灰蒙之中。狹窄的街巷坡道起伏，兩側是密集的、帶有濃鬱閩南風情的騎樓和日式木屋，空氣裡永遠混雜著海腥、煤煙、樟腦和某種熱帶植物腐敗的複雜氣味。與上海或南京的喧囂大氣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更加擁擠、瑣碎，帶著一種被海島地形限製住的局促感。
鄭耀先——此刻化名“沈默先”，已在基隆潛伏了近十日。他落腳在靠近西岸碼頭、位於一條陡峭石階旁的一間簡陋出租屋裡。屋子很小，隻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就能看到雜亂的屋頂和遠處灰藍色的海平麵。這裡魚龍混雜，租金低廉，且便於觀察碼頭動向，正是潛伏的理想地點。
這十天裡，他像一個真正初來乍到、尋找機會的外省商人，低調而謹慎地活動著。他熟悉了基隆的街巷，摸清了幾個主要碼頭和貨物集散地的位置，也大致了解了目前島上的混亂局勢——潰退而來的軍政人員與本地民眾摩擦不斷，物價飛漲，物資匱乏，特務係統正在重新整合，到處都在抓“匪諜”，氣氛緊張而壓抑。
他沒有急於去“三合興”漁行接頭。組織的紀律要求他必須首先確認環境安全。他利用毛人鳳留下的經費和關係，通過一個中間人，在基隆港務局掛了個閒職，身份是協助清點和管理大陸運來的“重要物資”。這個身份既能提供一定掩護，也讓他有機會接觸到往來人員和貨物信息。
這天下午，天空依舊飄著細雨。鄭耀先穿著一件普通的膠布雨衣，戴著鬥笠，如同一個本地市民，不緊不慢地踱步來到了西岸碼頭。鹹魚和腐爛海藻的氣味更加濃烈。他遠遠看到了“三合興”那塊略顯破舊的招牌。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對麵一個賣蚵仔煎的小攤前坐下，要了一份點心，慢悠悠地吃著，目光卻透過雨絲，仔細觀察著漁行內外的情況。進出的大多是皮膚黝黑的漁民，偶爾有穿著體麵些的人進去，很快也會出來，看起來並無異常。漁行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舊轎車，車裡似乎有人，但沒有動靜。
觀察了約莫半小時，沒有發現明顯的監視跡象。鄭耀先付了錢，起身，壓了壓鬥笠，穿過濕漉漉的街道，走進了“三合興”漁行。
店內光線昏暗，和上次來時一樣，彌漫著鹹魚和桐油的味道。那個皮膚黝黑的老者依舊坐在小板凳上補網，仿佛這十天的時間並未流逝。
鄭耀先走到櫃台前，用帶著上海口音的官話說道：“老板，打聽個事。我想批點新鮮帶魚，不知道最近漁汛怎麼樣？”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用閩南腔官話回答：“這幾日風浪大，漁船出得少，帶魚價高，貨也不多。”
暗號對上了。風浪大，不出海。
老者說完，又低下頭繼續補網，但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快速補充了一句：“後院，左廂房，崔先生在。”
鄭耀先心中一定，微微點頭，便不再多言，轉身穿過堆滿雜物的過道，來到了後院。院子裡晾曬的魚乾在雨中散發著一股沉悶的氣味。他按照指示，走向左側那間獨立的木板房。
輕輕敲了敲門。
“誰？”裡麵傳來崔掌櫃那粗糲而警惕的聲音。
“上海來的沈先生，談帶魚生意。”鄭耀先回答。
門從裡麵拉開一條縫，崔掌櫃精悍的臉龐出現，他快速掃了鄭耀先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確認無人跟蹤，這才將門完全打開。“進來。”
鄭耀先閃身入內，崔掌櫃立刻關門落栓。
屋內陳設依舊簡單，但比上次多了一個小火爐，上麵坐著一壺水，滋滋地冒著熱氣。
“坐。”崔掌櫃指了指竹椅，神色比上次見麵時緩和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未減，“路上還順利？”
“還算平穩。”鄭耀先坐下，摘下鬥笠，“‘海平號’雖然舊，但沒出什麼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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