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八年七月十五日,淩晨四時三刻,基隆望海亭。
天色墨黑,海天交界處僅有一線微弱的灰白。鹹濕的海風裹挾著冰涼的雨絲,撲打在望海亭斑駁的朱漆柱子上。鄭耀先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膠布雨衣,領口豎起,寬簷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佇立在亭子臨海的欄杆邊,目光穿透沉沉迷霧,投向北方那片看不見的故土。
口袋裡,那枚光滑的銅錢已被他攥得溫熱,邊緣那行細若蚊足的刻痕,“每月十五,基隆望海亭”,如同烙鐵般印在他心頭。這是他潛伏孤島近三個月來,第一次收到組織主動發出的、明確的聯絡指令。
時間在雨滴敲打琉璃瓦的單調聲響中緩慢流逝。他提前抵達,不僅是為了熟悉環境,更是要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反複確認每一個細節。毛人鳳的許可、李振可能的眼線、組織可能的變化,無數線索在他腦中飛速碰撞。他的右手始終插在雨衣口袋裡,緊握著那枚銅錢和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左手自然垂落,指尖極有規律地輕微叩擊大腿,這是他暗中計算時間、保持警覺的方式。
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亭下的礁石,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咆哮,仿佛一頭被囚禁的巨獸在撞擊牢籠。
四點五十分整。雨霧中,一陣輕微得幾乎被海浪聲掩蓋的腳步聲,從亭子側後方的小徑傳來。
鄭耀先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但他沒有立刻回頭,依舊維持著眺望海麵的姿勢,隻是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鎖定了聲音來源。一個戴著破舊鬥笠、披著厚重蓑衣的佝僂身影,挑著兩個空魚簍,步履蹣跚地沿著濕滑的石階走來。看裝扮,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早起趕海人。
那身影在距離望海亭約二十米處停下,放下擔子,蹲下身,慢吞吞地整理著本就係得好好的草鞋帶子。動作自然,毫無破綻。
然而,鄭耀先的心卻沉了下去。這不是組織的接頭方式!組織的暗號強調準時、定點、靜默接觸。這個漁民的出現時機、地點都過於巧合,尤其是這停頓整理的動作,更像是一種觀察和試探。他幾乎瞬間斷定,這是李振,或者毛人鳳派來的探子!他們果然對自己的基隆之行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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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聲色,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仿佛完全沉浸在海景之中。但大腦已如高速運轉的機器,迅速推演:既然有眼線,說明行蹤可能已經暴露。原定的靜態接頭方式風險極高,必須立刻放棄!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既擺脫監視,又能捕捉到組織可能派來的真正接頭人?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異變再生!
“嗚……嗚……嗚……”低沉、淒厲、足以撕裂靈魂的警報聲,猛地從基隆港方向炸響,瞬間蓋過了風雨海浪之聲!是港區最高級別的戒嚴警報!
幾乎在警報拉響的同一刹那,鄭耀先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遠處通往望海亭的唯一山路拐角處,猛地亮起數道雪白刺目的汽車燈光,引擎粗暴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顯然是衝著望海亭疾馳而來!
被包圍了!港區警報是巧合,還是衝他而來?這車隊,目標絕對是自己!
不能有任何猶豫!鄭耀先猛地轉身,不是奔向那條已被車燈鎖死的山路,而是朝著相反方向,那片陡峭險峻、怪石嶙峋的海岸線疾衝而去!雨衣在疾馳中被他順勢甩脫,露出裡麵利落的深色短裝,他的動作快如獵豹,在濕滑無比的礁石間跳躍、騰挪,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借力點上。
“站住!再跑開槍了!”身後傳來厲聲嗬斥,雜亂的腳步聲和槍械碰撞聲緊密響起。雪亮的光柱死死咬住他飄忽的身影。
“砰!砰!”槍聲終究響起!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息,打在他身邊的礁石上,迸濺起一連串刺眼的火星和碎石屑。
鄭耀先對身後的威脅置若罔聞,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腳下和前方。海浪更加洶湧,冰冷的浪花不斷拍打在他身上、臉上。他看準一塊巨大的、被海水衝刷得異常光滑的黑色巨岩,利用一個浪頭拍擊的噪音掩護,猛地一個側滑,矯健地撲到巨岩之後,身體緊貼冰冷潮濕的岩石表麵,暫時脫離了追兵的直線視線。
胸口劇烈起伏,他迅速觀察四周環境。左側是近乎垂直、長滿濕滑苔蘚的懸崖峭壁;右側是波濤洶湧、暗流密布的茫茫大海;前方……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在幾米外,一處被海浪常年侵蝕形成的狹窄岩縫,黑黢黢的,深不見底,仿佛巨獸微張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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