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說你病了,要住院……咋還戴著手銬啊?”
眼淚順著母親的臉頰往下掉,砸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嚎啕,是壓抑的、細碎的,像被捏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裹著疼。
陳立冬看著母親的手,看著她掉下來的眼淚,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他想說“我沒事”,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他怎麼能說沒事?他參與製假售假,欠了一屁股債,現在還可能得了癌症,連母親都被卷進這場麻煩裡。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媽,我真沒事……就是胃不好,得住院。這手銬……是規矩,配合調查完就摘了。”
他想扯個笑,嘴角卻僵得厲害,隻牽動了臉上的皮膚,顯得比哭還難看。
母親顯然不信。她盯著陳立冬的臉,看他蒼白得沒一點血色,看他說話時要喘口氣,看他手腕上的鐐銬蹭得皮膚發紅,眼淚掉得更凶了:“你騙我……你肯定有事。是不是那些要債的打你了?還是你……你犯了啥錯啊?”她不敢再說下去,怕聽到自己最害怕的答案,隻能緊緊抓住床單,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床單被她攥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李明隊長在旁邊站著,聲音放得很低,像怕嚇著老太太,卻還是有藏不住的嚴肅:“阿姨,您別擔心。陳立冬確實要配合調查,但他的病我們也會好好治。接您來,是讓他能安心養病,也想跟您了解點家裡的情況。治療費用您不用愁,我們按規定走。”
母親茫然地看著李明,又回頭看陳立冬,眼神裡全是無助。她隻是個農村老太太,一輩子沒跟警察打過交道,現在看到兒子戴著手銬躺在病床上,自己還被警察“接”來,腦子早就亂成一團麻,隻剩下本能的害怕和心疼。
她慢慢打開手裡的布包,手指抖得厲害,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響。裡麵裝著六個煮雞蛋,還有三個蘋果——蘋果有點乾癟,表皮皺著,是家裡樹上結的,她舍不得吃,揣了一路。“我……我給你帶了點吃的。你小時候一病,就愛吃我煮的雞蛋,說我煮得入味。”她把雞蛋放在床頭櫃上,雞蛋還帶著一點餘溫,蛋殼上有幾道裂紋,是路上不小心碰的。“你現在能吃嗎?要是不能吃,我就放這兒,等你能吃了再吃。”
陳立冬看著那些雞蛋,看著母親小心翼翼的樣子,鼻腔突然一酸,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他趕緊偏過頭,怕母親看到——那是母親早上天沒亮就煮的,揣在懷裡暖著,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來的。他長這麼大,沒給母親買過一件好衣服,沒讓她享過一天福,現在卻讓她為自己擔驚受怕,還得提著幾個煮雞蛋,在警察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看他。
“媽,您坐會兒。”陳立冬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想讓母親坐下,卻連起身讓地方的力氣都沒有。
母親沒坐,隻是站在床邊,看著他,時不時抹一把眼淚。她想說“你要好好吃飯”,想說“別跟人打架”,想說“媽在家等你”,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怕說錯話,怕給兒子惹麻煩。病房裡靜得厲害,隻有輸液管“滴答”的聲音,還有母親偶爾的抽泣聲。
沒過十分鐘,李明隊長就開口了:“阿姨,時間不早了,您還得趕回去,我們送您。”
母親點點頭,又看了陳立冬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說:“冬子,你好好聽警察同誌的話,好好治病,媽……媽再來看你。”她走到門口,又停住,轉過來看著陳立冬,眼淚還在掉,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像怕他擔心。
民警輕輕扶著她,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裡縮成一小團,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直到拐過拐角,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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