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宮的時光依舊流淌,窗外的花開了又謝。
四歲的允堂,卻漸漸感覺到一些和以前不同的地方。
父皇陪他的時間似乎更多了,但那份陪伴裡,多了一種無形的、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的緊密。
以前,他偶爾還能在常德的看護下,在重華宮的小院子裡追追蝴蝶,或者被太子哥哥帶著去不遠的禦花園一角看看魚。
但現在,隻要他想邁出重華宮的主殿大門,常德或者張敬賢總是會立刻、無聲地出現在他身邊,溫和卻異常堅定地攔住他。
“小殿下,外麵風大、日頭毒、地滑,咱們在殿裡玩好不好?陛下給您新送來的九連環還沒解開呢。”
太子哥哥南承瑾來看他的次數沒變,甚至更頻繁了些,總會給他帶些宮外的新奇小玩意,陪他玩鬨。
可是,除了太子哥哥和皇祖母,允堂發現,他好像很久很久沒見到別的哥哥了。那個在回廊裡教他喊“母妃”的五哥南承瑜,他記得還有一個很高大的大哥哥(南承洲),一個總喜歡逗他笑的六哥(南承瑉),還有其他一些麵孔模糊的哥哥們,都再未出現。
有一次,允堂坐在南爍懷裡玩著精巧的魯班鎖,仰起小臉,天真地問。
“父皇,五哥呢?堂堂想找五哥玩積木。”他記得唯一的一次,五哥教他搭積木時,雖然話不多,但很耐心。
南爍撫摸他發頂的大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聲音溫和低沉。
“你五哥課業繁忙,正在專心讀書習武,暫時不能來陪堂堂玩了。等他有空了,父皇再讓他來,好不好?”
允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裡卻隱約覺得,父皇說“讓他來”,好像和太子哥哥想來就能來不太一樣。他小小的心湖裡,第一次泛起一絲模糊的困惑和失落。
他不再問,隻是低下頭,更用力地擺弄手裡的魯班鎖,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感覺到,父皇好像不喜歡他提五哥,也不喜歡他提那個叫“母妃”的漂亮娘娘。下次……大概不能再見他們了。這個認知,帶著孩童本能的直覺,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允堂不知道的是,在他懵懂感知著父皇無形收緊的羽翼時。
前朝殿上,正上演著另一番驚心動魄。
太和殿內,氣氛肅殺。龍椅上的南爍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隻有那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掃視著下方分列兩班、心思各異的臣工。
“陛下!”一位身著緋袍、隸屬吏部的官員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帶著痛心疾首。
“臣有本奏!太子詹事府屬官周謙,借督辦河工之便,收受地方賄賂白銀萬兩,並縱容親屬強占民田百頃,證據確鑿!此等蠹蟲盤踞東宮屬衙,實乃動搖國本之禍!臣請陛下嚴查,以儆效尤!”
他話音未落,目光已若有似無地瞟向站在文官前列、麵色沉凝的太子南承瑾。
太子一派的官員臉色微變。不等太子開口,另一位身著同樣緋袍、顯然是太子近臣的禦史立刻跨步出列,聲音同樣激昂。
“陛下!李大人所言,實乃捕風捉影,構陷忠良!周謙大人清廉自持,人所共知!反倒是臣要參奏兵部侍郎王大人!其長子王珣在京郊縱馬踏毀青苗數十畝,打傷阻攔農戶,氣焰囂張!王大人身為兵部要員,教子無方,更涉嫌以權壓人,掩蓋其子惡行!此等行徑,豈非視國法如無物?”
他矛頭直指站在武將前列、一位與大皇子南承洲關係匪淺的將領。
被點名的兵部侍郎王大人臉色鐵青,怒目而視。
“一派胡言!小兒珣兒當日在京郊乃是奉命演練騎射,何來踏毀青苗?分明是刁民阻撓軍務,咎由自取!你身為禦史,不察實情,聽信讒言,構陷大臣,該當何罪!”
“王大人此言差矣!軍務演練豈能踐踏百姓生計?分明是巧言令色,包庇縱容!”
“李禦史!你參奏周謙的證據何在?莫不是受人指使,刻意構陷太子屬臣?”
一時間,朝堂之上唇槍舌劍,你方唱罷我登場。
參奏的奏本如同雪片,目標卻異常清晰——要麼指向太子詹事府的屬官,要麼直指與大皇子或五皇子等年長皇子有牽連的朝臣及其子弟。
看似是朝臣間的互相攻訐,實則處處可見皇子們背後勢力的角力。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仿佛一點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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